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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白蚁与黄金

    一九八八年七月一日,上午九点。

    东京千代田区,丸之内。

    窗外的雨还在下。

    S.A. GrOUp 总部大楼,十四层,财务结算中心。

    这里显得有些乱糟糟的,所有员工都在鸡飞狗跳地干着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廉价香烟、速溶咖啡和过热电子元件的焦糊味。几十台NEC制造的宽幅点阵式打印机正在同时运转着。

    “滋——滋滋——”

    打印针头撞击色带的声音此起彼伏,听起来像是有几千只蝉被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惨叫。连绵不断的穿孔打印纸从机器嘴里吐出来,在地上堆叠成白色的波浪。

    远藤专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着手,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没有看窗外那些在雨中蠕动的汽车,而是时不时就看一眼手腕上的那块精工表。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他的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快点。”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

    “离银行的第一批结算窗口关闭还有半小时。必须要把那些单据全部录入进去。”

    “专务,这笔给‘新政策研究会’的款项,名目是‘夏季学术研讨赞助’。”一名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会计课长抱着一摞单据跑过来,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但是单笔金额太大,税务署那边的自动预警系统可能会……”

    “拆分。”

    远藤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打断了他。他走到一张堆满了账本的长桌前,随手拿起一枚印章。

    “把这一笔拆成五十份。名目改成‘市场调研费’、‘广告咨询费’,还有‘员工夏季福利购票’。收款方分散到大泽名下的那十几个空壳政治团体里。”

    他哈了一口气,在那张支出传票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

    “记住,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搞政治献金。”

    远藤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

    “每一笔钱都要有合同,有发票,有‘实际业务’。哪怕是买空气,也要让西园寺建设那边把空气的成分分析报告给我做出来。”

    “是!”

    会计课长抱着文件跑开了。

    远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想要抽出一根。但手抖得厉害,烟掉在了地毯上。

    昨天晚上,三亿日元的现金本票和宴会券已经送到了大泽一郎的手里。

    那是“黄金”。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这些流出去的黄金,在账面上变成合理的“灰尘”,撒进S.A. GrOUp庞大的现金流海洋里,让谁也捞不着。

    这就是大小姐说的“合规”。

    在这个国家,只要手续完美,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就在这时。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大厅外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不同于普通职员那种轻飘飘的步伐,那种脚步声是皮鞋后跟硬生生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财务部的玻璃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原本喧嚣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甚至连那几十台打印机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变得刺耳起来。

    一群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深蓝色风衣,手里提着沉重的银色杜拉铝箱子。他们没有打伞,风衣的肩头还在滴水,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身上那股冷冽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一个男人摘下湿漉漉的帽子,露出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展开。

    金色的徽章在日光灯下闪烁着寒光。

    东京国税局查察部。

    俗称,“丸萨”。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年轻的女会计捂住了嘴,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那群人的脚边。

    在日本商界,这是死神的代名词。被他们盯上的企业,不死也要脱层皮。

    “所有人,离开座位。”

    领头的统括官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双手放在桌面上,不要触碰任何文件,不要关闭电脑。”

    “我们怀疑S.A. GrOUp涉嫌巨额偷漏税及违规政治献金。现在依据国税犯则取缔法,进行强制搜查。”

    这就是权力的报复。

    攘外必先安内,虽然外部的事件已经让竹下派焦头烂额,但竹下派还是有能力抽空来对付“叛徒”的。

    竹下登首相的反击到了。既然在政治上拦不住钱流向大泽一郎,那就动用国家机器,直接冻结金库,查封账本。

    只要今天把账本带走,S.A.的资金链就会断裂。没有钱,大泽一郎的“造反”就是个笑话。

    远藤专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踩在脚下的圆珠笔。

    他的手还在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

    但他想起了那天在书房里,修一老爷对他说的那个字:

    “稳。”

    远藤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根烟,放回烟盒里。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从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走了出来。

    他像是一座并不高大、但足够坚硬的礁石,挡在了统括官的面前。

    “我是财务专务远藤。”

    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平时训斥下属时的威严。

    “这里是S.A. GrOUp的财务重地。诸位没有预约就闯进来,是不是太失礼了?”

    统括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

    “搜查令在这里。”

    他将一张盖着东京地方法院鲜红印章的纸拍在最近的一张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计算器跳了一下。

    “远藤先生,我劝你配合。如果因为你的阻挠导致证据灭失,那个后果你承担不起。”

    “请便。”

    远藤瞄了一眼,便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不过,长官。我要提醒您一句。”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档案柜。

    “这里的每一张纸,都是西园寺家的信誉。如果你们弄乱了,或者弄丢了,导致我们的海外客户投诉……”

    远藤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那恐怕就不是补税能解决的问题了。”

    统括官冷冷地看了远藤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威胁,手一挥。

    “搜!”

    几十名查察官像是一群黑色的蝗虫,瞬间散开,扑向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哗啦——”

    抽屉被拉开,文件被倒在地上。

    电脑主机被强行拔掉电源,发出“滋”的一声哀鸣。

    银色的杜拉铝箱子被打开,像是张开大嘴的怪兽,吞噬着一本本厚重的账簿。

    整个财务部变成了一个战场。

    纸张飞舞,脚步杂乱。那些平日里在这个国家备受尊重的会计师们,此刻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统括官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室中央。他随手拿起一本刚刚从保险柜里搜出来的总账,翻开。

    他的手指粗糙,在薄薄的账页上快速翻动。

    他在找那个漏洞。

    只要找到一笔对不上的账,哪怕只是几百万日元的出入,他就可以以此为理由,申请冻结S.A.所有的银行账户。

    一页。

    两页。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统括官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额头上的雨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账本上。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本账簿干净得令人发指。

    每一笔支出,哪怕是购买几卷卫生纸的费用,后面都附着完整的发票、审批单和税务申报回执。

    那些流向大泽派系的资金,全部被包装成了合法的商业行为。

    S.A.建设向大泽关联的建筑公司支付了“工程咨询费”,附带着厚厚一沓图纸审查报告。

    S.A.娱乐向大泽选区的地方祭典捐赠了“文化赞助金”,甚至还有感谢状和现场照片。

    S-Farm聘请了大泽派系的几位议员担任“农业政策顾问”,每个月支付的顾问费都有合法的劳务合同。

    每一张“宴会券”,都对应着一张S.A.旗下子公司的“交际费”报销单,金额严格控制在政治资金规正法允许的二十万日元红线以下。

    总额三亿日元的政治献金,被包装成了一场规模宏大、严丝合缝、完全合法的商业合作。

    “这不可能……”

    统括官猛地合上账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干了二十年查察官,抓过逃税的地产大亨,办过贪污的议员。在那些人的账本里,总会有一些名为“暂付款”、“不明金”的灰色地带。

    但这里,就像是一间无菌手术室。

    干净得让人绝望。

    “长官,您在找什么?”

    远藤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他没有坐,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个影子。

    “是在找这个吗?”

    远藤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身后那个最小的保险柜。

    他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统括官面前。

    “这是S.A. GrOUp上一年度的纳税证明。千代田区纳税额第一名。”

    远藤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翻找声中却格外清晰。

    “如果您是来学习先进的财务管理经验,我很欢迎。但如果您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想在这里找到可以用来做文章的把柄……”

    远藤低下头,看着那个脸色铁青的统括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您可能要失望了。”

    “西园寺家的大小姐,在两年前就请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为我们设计了这套财务系统。”

    “这套系统不是为了逃税设计的。”

    “它是为了防贼设计的。”

    统括官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着远藤。

    “你在威胁公务员?”

    “不,我在陈述事实。”

    远藤指了指窗外。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

    “这个国家的法律是你们制定的。但我们可是严格遵守了你们制定的每一个字。”

    “如果守法也是一种罪,那请您把我也带走吧。”

    统括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满屋子忙碌的手下。

    一名查察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磁盘,脸色难看:“头儿,查了他们的海外汇款记录。所有的资金都流向了开曼群岛和卢森堡的几家离岸公司。那些公司的股东结构被做了好几层穿透,最后指向的都是……匿名的信托基金。”

    “我们没有权限查那边的账。”

    另一名手下也跑过来:“头儿,现金柜里只有备用金,没发现暗账。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政治家的名字。”

    输了。

    统括官知道,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竹下登首相想要抓住西园寺家的把柄,想要切断大泽的资金链。

    但他低估了对手。

    这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旧华族了。这是一家武装到牙齿、精通现代金融规则的资本巨兽。

    旧时代的官僚手段,在华尔街的规则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收队!”

    统括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抓起桌上的搜查令,狠狠地塞进风衣口袋里。

    “把这些账本复印件带走!回去慢慢查!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吃腥的猫!”

    这是一句场面话。

    也是一句败犬的哀嚎。

    那群深蓝色风衣的男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文件,翻倒的椅子,还有空气中那股未散去的湿气。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直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那些缩在墙角的会计们才敢大口喘气。有几个女职员已经瘫软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

    远藤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后背其实早就湿透了,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慢慢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

    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

    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直通本家书房的专线。

    “老爷。”

    远藤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

    “‘客人’走了。”

    “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但什么也没带走。”

    电话那头,传来修一平静而温和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剪刀修剪盆栽的咔嚓声。

    “辛苦了,远藤。”

    “把消息放出去。”

    “让永田町的所有人都知道,连国税局的丸萨都动不了西园寺家。”

    “是。”

    远藤挂断电话。

    他看着窗外。

    雨势似乎变小了一些。乌云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惨淡的天光,照亮了丸之内的街道。

    在这栋钢铁丛林里,金钱的流动依然顺畅。

    那些看不见的数字,正顺着电话线,顺着银行的网络,像白蚁一样,源源不断地、继续无声地啃食着旧时代的根基。

    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歪着头,看着办公室内那些正在默默收拾残局的人们。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啼鸣,然后振翅飞走,消失在东京灰色的天际线中。

    只留下地面上,那一滩滩尚未干涸的水渍,倒映着大楼顶端S.A. GrOUp巨大的霓虹招牌。

    在阴雨中,那招牌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

    ......

    ......

    关于文中的手法,主要是利用了当时的两个漏洞:

    1.根据当时的《政治资金规正法》,如果个人或企业在一次政治筹款宴会上购买的宴会券金额不超过20万日元,则不需要在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书中公开购买者的姓名。

    所以通过将3亿日元拆解成无数个“20万日元以下”的小额购买,西园寺家可以实现在法律层面上隐身。

    2.将“政治献金”转化为“商业支出”来实现财务合规,包装成诸如交际费(即前文的宴会券)、调查费或咨询费。当面临查账的时候,所有账目都是手续齐全的商业发票和活动入场券存根。既然有合法的商业名目,且金额分散在各个子公司,就很难认定这是偷税漏税或非F转移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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