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哑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混合着痛苦和迟疑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聂虎周围那片近乎凝固的沉寂,也让他缓缓地,从那种近乎冥想的内观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的汉子身上。
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原本应该算是魁梧,但此刻被病痛折磨得有些佝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即使在冬日的寒风里,也依旧不断渗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散发着浓烈鱼腥和汗臭味的棉袄,肩上那个空瘪的粗麻袋,似乎也成了压垮他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右侧腰眼偏下的位置,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扶着摊桌边缘,仿佛不这样,下一秒就会瘫倒下去。
长期的体力劳作,不正确的发力姿势,加上风寒湿邪侵袭,导致的腰肌劳损,甚至可能已经波及到腰椎关节。看这脸色和虚浮的脚步,恐怕还兼有肾气亏虚,气血不畅。聂虎只一眼,心中便大致有了判断。这病,不致命,但折磨人,尤其是在这靠力气吃饭的苦力身上,无异于断了生计。
“小……小兄弟,你这推拿……真管用?我……我这老腰,疼了快半个月了,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晚上疼得睡不着……”汉子见聂虎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并无一般郎中的不耐或倨傲,心里稍微定了定,但语气依旧充满了不信任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试探,“瞧……瞧了好几个郎中,膏药贴了,药也吃了,都不见好,钱也花光了……再不好,这码头上的活儿,怕是都干不成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被生活重压和病痛反复折磨后的麻木与疲惫。浑浊的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郎中”几乎不抱希望的、黯淡的光芒。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摊桌,走到汉子面前。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没有去碰汉子的腰,只是目光平静地在他脸上、手上、站立的姿态上仔细扫过,然后示意他:“这位大哥,你先在凳子上坐下,我看看。”
声音不高,依旧带着伤后的些许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自觉想要遵从的力量。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瘫着,坐到了聂虎之前坐的那条长凳上。坐下时,牵动了腰伤,他闷哼一声,脸上肌肉扭曲,冷汗冒得更多了。
聂虎在他身后站定,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右手,隔着那件破旧的棉袄,掌心虚虚地按在汉子右侧腰眼痛处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贴着,闭上眼,凝神感知。
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气血,在“虎踞”心法的催动下,循着一条奇异的线路,缓缓汇聚于掌心劳宫穴。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治疗,而是一种更加精微的、对生命气息和肌体状态的探查。这是他在“龙门”玉简信息碎片和“虎踞”光影中领悟到的一种技巧,结合了他远超常人的精神力,让他能够“感知”到对方身体内部气血的运行状态,筋骨的细微错位,以及病灶所在之处那淤塞、紊乱、或虚弱的气机。
刹那间,一幅模糊的、由气血流动和筋骨形态构成的“内景图”,隐约在他感知中勾勒出来。汉子右侧腰部,气血淤塞严重,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河道,数处细小的肌肉筋膜纠结成团,僵硬如石,隐隐有寒气滞留。更深处,腰椎第四、五节之间,似乎有轻微的不稳和错位,压迫着周围的气血和神经,带来持续性的剧痛。而整个腰肾区域,气息晦暗,显然长期劳损透支,肾气已显不足。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不仅仅是简单的腰肌劳损,还涉及了腰椎小关节的紊乱和肾气的亏虚。难怪之前的膏药汤药效果不佳。膏药只能缓解表面肌肉,汤药调理内里也需要时间,且不对症于关节错位。
探查清楚,聂虎收回手,睁开眼。
“大哥,你这腰伤,时日不短了。不只是筋肉扭伤,里面骨头关节也有些错位,加上你长期劳累,肾气不足,气血不通,所以总不见好,越来越重。”聂虎缓缓说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汉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这少年……他都没碰几下,隔着衣服,就说出了他腰伤的根子?还知道他“长期劳累,肾气不足”?这……这可比之前那几个只会开贵药、贴膏药的郎中,说得准多了!
“小……小兄弟,你……你真能看出来?”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一丝希望,而有些颤抖。
“试试便知。”聂虎没有多解释,转身从桌上拿起那瓶自制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活络药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他对汉子道:“大哥,你侧过身,把棉袄下摆撩起来一些,露出腰背。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
汉子此刻已对聂虎信了五六分,闻言连忙笨拙地侧过身,忍着痛,将又脏又破的棉袄下摆撩起,露出里面一件补丁摞补丁、同样散发异味、但还算干净的粗布单衣,以及一大片因为长期劳作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粗糙、此刻却隐隐透出青紫色淤痕的腰背皮肤。
聂虎目光沉静,将搓热的、带着药油清香的手掌,轻轻贴在了汉子右侧腰眼上方,那处气血淤塞最严重、肌肉僵硬如石的区域。
入手是粗糙、冰凉、又带着病态僵硬的皮肤触感。他掌心温热,带着药力,缓缓渗透。
“放松,别绷着劲。”聂虎低声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同时,他按照“虎踞”光影中,关于“揉”、“按”、“点”、“拨”等基本手法,以及自身对筋骨气血的理解,开始缓缓发力。
他的手指,看似只是寻常的推、按、揉,但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地作用在那些纠结的筋膜结节和淤塞的气血节点上。力道不轻不重,初时如同温水浸润,带来一丝酸胀,随即渐渐加重,如同钝刀刮骨,带来明显的痛楚。但在这痛楚之中,又有一股奇异的、温热的、仿佛能渗透到骨头缝里的暖流,随着聂虎的手指动作,缓缓散开,驱散着那盘踞已久的、阴寒刺骨的痛意。
汉子起初还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但随着聂虎手法持续,他惊讶地发现,那折磨了他半个月、让他夜不能寐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剧痛,竟然……竟然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胀、热交织的、极其古怪却又异常“舒服”的感觉!仿佛堵塞了很久的河道,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缓缓疏通!
“嘶……嗯……”汉子忍不住发出几声压抑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如铁。
聂虎全神贯注,心神沉入手掌的每一次按压、揉动之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药力和手法的双重作用下,那些纠结僵硬的肌肉筋膜,如同被春阳融化的冻土,开始一点点软化、舒展;淤塞的气血,也开始重新缓缓流动。更重要的是,他控制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凝练的气血之力(源自“虎踞”的锤炼和对自身伤势的体悟),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悄然渗入那些最深层的、寻常手法难以触及的细微错位之处,进行着极其精微的、近乎“正骨”般的调理和归位。
这个过程,对他的消耗,远超外表看起来的轻松。他重伤未愈,气血本就亏虚,强行催动这一丝精微气血进行如此精细的操作,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开凿水渠,艰难无比。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但他眼神依旧专注,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时间,在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痛苦与舒缓的静谧中,缓缓流淌。周围集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有寒风偶尔卷过,带来远处模糊的声响,和老柳树枝条摇晃的“嘎吱”声。
旁边卖草席的老汉,早已停下了卷旱烟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聂虎那看似寻常、却又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韵味的推拿手法,和那汉子脸上痛苦渐消、甚至隐隐露出一丝舒畅之色的表情。这后生……真有两下子?
约莫一刻钟后,聂虎缓缓收回了手,长长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口因消耗过度而泛起的阵阵隐痛和眩晕感。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微微濡湿。
“好了,大哥,你慢慢起来,活动一下试试。”聂虎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了几分,但依旧平稳。
汉子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用手撑着凳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腰。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残留的、深沉的酸胀感,和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松!虽然腰部依旧有些僵硬不适,但那种仿佛随时会折断、痛入骨髓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七八成!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动了一下腰身,又试着向前弯了弯腰,虽然还有些牵拉感,但已经可以做到之前完全不敢想象的角度!
“神了!真神了!”汉子猛地转过身,看着聂虎,眼中充满了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小兄弟!不!小神医!你真神了!我这腰……真的松快多了!能动了!能动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想给聂虎跪下,被聂虎眼疾手快扶住。
“只是暂时缓解了筋肉痉挛,疏通了部分气血。关节错位也只是初步归位,还不稳固。肾气亏虚,更需要长时间调理。”聂虎扶他重新坐下,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居功自傲,“我给你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内服外敷,配合休息,至少半个月,不能干重活。以后干活,注意姿势,莫要再扭伤透支。”
说着,他回到桌后,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张粗糙的草纸,略一沉吟,便唰唰写下一个方子。方子以杜仲、续断、牛膝、独活、桑寄生等强腰健肾、祛风除湿、活血通络的药物为君,佐以当归、川芎、赤芍等活血化瘀,又加入了几味温补肾阳、固本培元的药材,配伍精当,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外敷则用简单的栀子、大黄、红花等研末,用酒或醋调敷患处。
写完,他将方子递给汉子,又叮嘱道:“这方子,去‘回春堂’、‘济世堂’这类大药铺抓,药材相对地道。外敷的药,任何药铺都能配。诊金……五十个铜板。”
五十个铜板,在县城,差不多是一个普通苦力两三天的工钱,不算便宜,但也绝不贵,尤其是对比之前那些不见效的郎中和药费。更重要的是,效果立竿见影。
汉子接过方子,虽然不识字,但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心中更添了几分信服。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用破布缝制的小钱袋,哆嗦着手,数出五十枚磨损得发亮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够,咬牙又加了十枚:“小……小神医,这点钱……您别嫌少,我……我现在就这些了……等我腰好了,能干活了,再来谢您!”
聂虎看了那多出的十枚铜板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桌上拿起那十枚,推回到汉子面前,只收下了那五十枚。“说好五十,便是五十。多余的,你留着抓药。记住,按时服药,好好休息。”
汉子看着被推回来的铜板,愣了愣,眼中瞬间涌上一股热流。他活了小半辈子,在码头扛活,见惯了世态炎凉,压价克扣,何曾见过这样实诚、又有真本事的郎中?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对着聂虎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小神医……大恩不言谢!我……我王老五,记下了!”
说完,他紧紧攥着药方,又对聂虎连连作揖,这才一步三回头、却又带着久违轻松地,慢慢走远了,连肩上的空麻袋,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聂虎看着那六十枚铜板(五十诊金,十枚被退回),沉默了片刻,将它们一一收起,放进那个装药油的小布包里。掌心,还残留着推拿时,对方腰背皮肤那粗糙冰凉的触感,和气血疏通时,那一丝丝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顽强的搏动。
第一个顾客。
五十个铜板。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重新在桌后坐下,闭上眼,缓缓调息,恢复着刚才消耗的体力和心神。寒风依旧,夕阳的余晖,将老柳树和他那简陋布幡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围,有几个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摊贩和路人,目睹了刚才的一切,眼中都露出了惊疑、好奇,甚至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那个卖草席的老汉,更是凑了过来,讪笑着问道:“小兄弟,不,小郎中,你……你这手艺,真这么灵?我这肩膀,也老是酸疼……”
聂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推拿摊前,似乎不再那么冷清了。
而“下河沿”集市,一个有着神奇推拿手艺的、过分年轻却沉稳得不像话的“小郎中”的消息,也开始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却注定会扩散开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