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木楼里回荡,传出很远。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没有任何人回应。
杨过叹了口气,知道这种高人行踪不定,强求不得。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道家典籍翻看。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杨过耐着性子往下看,指望能从这些道家经文里找到一点关于阴阳正逆的灵感。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杨过念叨着书上的句子。
道家讲究顺应自然,水到渠成。逆练武功本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举动,要怎么把违背规律的东西,重新拉回道家的体系里?
杨过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把周围几排书架上的古籍全搬下来,堆在身边。
一本接着一本地翻阅。
从道德经到庄子,再到全真教历代掌教的修炼心得。
杨过看得头昏脑涨,眼睛发酸。这些书里讲的全是修心养性的道理,对实战和真气运转的帮助微乎其微。
一直看到太阳落山,阁楼里的光线彻底暗下来,杨过连个头绪都没理出来。
他把手里的书扔回书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种闭门造车的法子根本行不通。武功是打出来的,不是看书看出来的。
杨过拍掉道袍上的灰尘,转身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口,杨过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三楼最深处的一扇小木门。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里面堆放着一些残破不全的竹简。
此时,那扇木门的锁头居然被打开了,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杨过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
他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狭窄的小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那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道士,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一块龟甲上刻画着什么东西。
老道士刻得很专注,每一刀下去,都有细碎的粉末掉落。
杨过大喜过望,伸手推开木门,大步走进去。
“老前辈,晚辈可算找到您了!”杨过走到老道士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老道士头也没抬,手里的刻刀不停。
“你这小娃娃,不在前面当你的威风掌教,跑到这落满灰尘的地方来做什么?”老道士声音沙哑,语气平淡。
杨过也不客气,直接在老道士对面的地板上盘腿坐下。
“晚辈遇到了一道坎,过不去。特来向老前辈请教。”杨过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废话。
老道士停下手里的刻刀,抬起眼皮看了杨过一眼。
“你身上的真气浑厚绵长,已经打通了奇经八脉。这等年纪便有先天修为,天下少有。你还能遇到什么坎?”老道士反问。
杨过把洪七公定下三日之约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降龙十八掌天下第一刚猛,晚辈修为尚浅,正面硬抗必死无疑。”
杨过看着老道士的眼睛,“晚辈手里有一门逆练真气的法门,威力极大。但晚辈怕练了之后神智失常。所以突发奇想,想将正练与逆练合二为一。不知老前辈可有指教?”
老道士听完这话,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亮光。
他放下手里的龟甲和刻刀,拿起旁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
“正逆合一?你这小娃娃好大的口气。”老道士冷笑一声,“王重阳当年闭关三年,都没敢尝试逆转奇经八脉。你连武学根基都没打牢,就敢妄想创出这等旷世奇功?”
杨过脸皮厚,根本不在乎老道士的嘲讽。
“事在人为。晚辈既然敢想,就一定有办成的可能。”杨过挺直腰板,“道家讲究阴阳互补。既然水火能够既济,正逆为何不能相融?”
老道士盯着杨过看了许久,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窄的小屋里回荡。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老道士收起笑声,用拐杖指着杨过,“你可知何为正?何为逆?”
杨过思索片刻,开口回答。
“顺应经脉流转为正,强行倒灌经脉为逆。”
老道士摇摇头,满脸失望。
“愚蠢。经脉本就是死物,真气才是活水。水往低处流是顺,水往高处流是逆。但若是有水车提水,高低便可转换。正与逆,不在于经脉的走向,而在于你心念的控制。”老道士语速极快,字字句句砸在杨过心头。
杨过脑子里嗡的一声,抓住了一点东西,但又模糊不清。
“请前辈明示。”杨过身子前倾,态度极其诚恳。
老道士拿起地上的龟甲,递给杨过。
杨过双手接过。龟甲上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经脉图,上面用红黑两色线条标注着真气的走向。
“这龟甲上的图,是老道在这藏经阁里枯坐三十年,推演出来的阴阳周天图。”老道士声音变得低沉,“你把正练真气当做阳,逆练真气当做阴。不要让它们在同一条经脉里相撞,而是让它们在奇经八脉中各行其道,最后在丹田气海中交汇旋涡。”
杨过死死盯着龟甲上的线条,脑海里疯狂推演。
如果按照这个路线,正行真气走任脉,逆行真气走督脉。两者在丹田相遇,形成一个太极图般的旋涡。不仅不会走火入魔,反而能让内力生生不息,爆发力成倍增长。
“多谢前辈指点!”杨过激动得双手发抖,拿着龟甲就要磕头。
老道士用拐杖挡住杨过。
“别高兴得太早。”老道士冷水泼下来,“这法门理论上可行。但在丹田交汇的那一下,真气冲突极其剧烈。若是你压制不住,丹田会炸裂,从此变成一个废人。你敢试吗?”
杨过握紧龟甲,站起身。
“晚辈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赌命。”杨过咧嘴一笑,把龟甲揣进怀里,“三天后,老前辈若是去后山断崖看戏,便能知道晚辈的丹田到底够不够结实。”
说完,杨过转身大步走出小屋。
老道士看着杨过的背影,重新拿起刻刀。
“王重阳啊王重阳,你选的这个继承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全真教的未来,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老道士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阁楼的黑暗中。
杨过走出藏经阁,外面的夜空繁星点点。
他摸着怀里的龟甲,步伐轻快。有了这套理论支持,加上坎离诀的调和,这三天的时间,足够他把正逆交汇的法门练出一个雏形。
洪七公的三掌,他接定了。
杨过回到掌教院落,推开院门。
陆无双还坐在石凳上,借着月光练习刀法的劈砍动作。看到杨过回来,赶紧收刀入鞘,迎了上去。
“想通了?”陆无双看杨过神色轻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想通了。你家主人我是什么人,这天下就没有能难倒我的事。”杨过大言不惭,伸手捏了捏陆无双的脸蛋。
陆无双拍开他的手,脸颊微红。
“锅里给你留了饭菜,我去热热。”陆无双转身往小厨房走。
杨过看着陆无双的背影,心情大好。他走进主屋,关紧门窗。
接下来三天,他要闭死关。不练成正逆合一,绝不出门。
杨过脱下道袍,盘腿坐在床上。他从怀里掏出龟甲,放在双膝之间。
闭上双眼,体内的先天真气开始按照龟甲上的路线,缓缓分流。
杨过盘腿坐在床榻上。屋内油灯昏暗。那块龟甲放在双膝之间。龟甲上的红黑两色线条交错繁复。杨过盯着这些线条看了许久。每一条真气游走的路线皆被死死记在脑海里。
闭上双眼。杨过调整呼吸。体内先天真气开始运转。原本浑然一体的九阴真气被强行一分为二。
左边一道顺着任脉往下走。这是正练的法门。真气中正平和,滋养着沿途的脏腑。
右边一道顺着督脉往上冲。这是逆练的法门。这道真气狂躁不安,所过之处经脉胀痛难忍。
两道真气在奇经八脉中各行其道。杨过头顶冒出丝丝白气。左半边脸颊红润,右半边脸颊却透着铁青。
坎离诀的法门在心底默念。杨过试图用坎离诀来压制逆练真气的狂躁。
起初半个时辰,一切还算顺利。正逆两道真气按照龟甲上的路线,各自完成了半个周天的循环。
接下来便是最凶险的一步。老道士说过,这两道真气最终要在丹田气海中交汇,形成旋涡。
屋外夜风微凉。陆无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柳叶弯刀。
夜深了。院子里很静。陆无双毫无睡意。
回想这些日子在重阳宫的经历。原本以为落入魔窟,会被全真教的老道士杀人灭口。谁知杨过不仅没杀人,还收作贴身女仆。
杨过霸道,不讲理,满嘴胡言乱语。但给钱大方,买好衣服,还传授轻功身法。
孙管事倒台后,全真教上下全听杨过的。陆无双跟在杨过身边,没人敢给半个白眼。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老道士,见到人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陆姑娘。
这种被人敬畏的滋味,陆无双以前从未体验过。摸了摸那条残疾的左腿。以前走在江湖上,旁人看残疾的眼神多是同情或者嘲笑。在杨过这里,没人敢多看这瘸腿一眼。
杨过嘴上总爱占便宜,但遇到危险总会挡在前面。
白天杨过被打得吐血,陆无双着实担忧了一下下。
她看向紧闭的房门。杨过说要闭死关,连黄蓉都不让进。这武功必定极其凶险。
陆无双把柳叶弯刀拔出刀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不管是谁,休想进去打扰。”陆无双轻声自语。
屋内,杨过的修炼到了紧要关头。
正练的真气和逆练的真气,同时抵达丹田气海的边缘。
杨过咬紧牙关。控制着两道真气慢慢靠近。
两道真气刚一接触,丹田内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这声音极小,却震得双耳嗡嗡作响。
正练真气想要同化逆练真气。逆练真气却拼命反扑。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气海中相互绞杀。
杨过身子剧烈摇晃。经脉传来割肉般的痛楚。
老道士说要形成旋涡。杨过拼命催动坎离诀,想要引导这两道真气旋转起来。
武学根基太浅是个大麻烦。杨过不懂道家阴阳互根互生的深奥道理。只是机械地按照龟甲上的路线去强行融合。
真气根本不听使唤。
气海被撑得越来越大。剧烈的胀痛让五官挤作一团。
逆练的真气太过霸道,隐隐占据了上风。这道狂躁的力量开始顺着经脉倒灌回脑海。
杨过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黑暗中闪过无数幻象。
欧阳锋倒立行走的模样。洪七公拍出的降龙十八掌。小龙女冷若冰霜的脸。黄蓉关切的眼神。
这些画面接连不断在脑海里转动。
杨过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走火入魔的征兆已经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