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见杨过长剑脱手,站在原地,未曾追击,心底盘算不停。
这小子方才使出的武功全数是名门正宗,全无半点邪道气象,一身内力已然打通奇经八脉,稳稳踏入先天之境。
这般年纪便有这等修为,天资当真古今罕见。
洪七公转念思量,这小子天资极高,偏偏行事乖张,满嘴胡言乱语。
今日敢在重阳宫里用黄白之物收买人心,敢动用私刑打断同门双腿,他日若走上邪路,武林中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王重阳留下的全真教,断不能毁在这个小辈手里。
今日必须废去他一身武功,免得日后生出大乱。
“小畜生,你这身武功若是用来行侠仗义,老叫花敬你三分。可你心思不正手段狠毒,老叫花今日容不得你!”
洪七公大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山林间的飞鸟四散逃窜。
洪七公打定主意,双掌交错,大步向前迈出。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平推而出。
掌风呼啸作响,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道直逼杨过胸前大穴。
周遭空气受掌力所激,发出爆鸣声。
杨过退无可退只能咬死牙关硬接。
他催动体内全部先天真气,将九阴真气灌注于双掌之上,迎着洪七公的掌风拍了出去。
坎离诀的阴阳二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试图化解这股外来的巨力。
两道掌力在半空中撞在一处,发出沉响。
气浪翻滚,四周杂草被齐根切断。
地面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四下飞溅。
杨过功力终究浅薄,挡不住洪七公百年修为的浑厚掌力。
他被震得往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断崖边一棵大树上。
大树树干承受不住这道巨力,当即断裂木屑纷飞。
杨过跌落在地,喉头泛起腥甜,张嘴吐出鲜血。
他赶忙运转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护住心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
五脏六腑皆受了震荡,四肢百骸酸痛难当。
洪七公不给半点喘息机会,跨步上前,右掌高高抬起,一招“双龙取水”直击杨过天灵盖。
这一掌若打实了,杨过非死即伤。
杨过浑身脱力经脉内真气乱窜,全然无力闪躲,只能闭上双眼。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关头,一道绿影从旁边树林里飞窜而出。
来人身法极快,正是黄蓉。
她原本在重阳宫院子里歇息,听闻后山传来真气激荡的声响,那等威势绝非寻常高手比拼。
她担忧杨过安危当即施展轻功赶来查探,刚到断崖边便瞧见洪七公痛下杀手。
一根青竹杖破空袭来,直点洪七公右手腕上的神门穴。
这一招极其精妙,出招方位刁钻,正是打狗棒法中的“挑拨离间”。
洪七公察觉招式熟悉不敢大意,强行收起掌力往后退开三步,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绿影不依不饶,青竹杖顺势横扫使出一招“恶狗拦路”,将洪七公逼退数丈。
绿影落在杨过身前,手中紧紧握着青竹杖。
来人穿着淡黄色长裙,头发简单挽着,容颜绝美。
黄蓉将杨过死死护在身后,抬头看向洪七公。
她看清来人,急忙收起打狗棒,双手抱拳行礼。
“七公,您老人家怎么在这里?”黄蓉开口发问,语气中透着焦急。
洪七公收起架势,上下打量了黄蓉几眼,反问道:“蓉儿,你不在襄阳帮着靖儿守城,跑到这终南山来做什么?”
黄蓉神态自若,回答流利:“襄阳防务有靖哥哥盯着,城内粮草充足。我上山来办点私事。”
洪七公指着坐在地上的杨过,声音洪亮:“你让开。老叫花今天非废了这小畜生不可。他败坏全真教门风,老叫花要替王真人清理门户。”
黄蓉转过头看了一眼杨过。
杨过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冲黄蓉挤了挤眼睛。
他这副惫懒模样,分明是在说自己性命无碍。
黄蓉心疼坏了,转过身面对洪七公,张开双臂拦在前面大声争辩:“七公,您老人家误会过儿了。他做这些事全是事出有因。”
洪七公冷哼出声,用绿竹杖敲打地面砸出一个深坑:“事出有因?他给道士发金条,当众打断管事的腿,还跟丫鬟拉拉扯扯。这也叫事出有因?”
黄蓉毫不退让,言辞激烈,将全真教内部的烂摊子和反派的卑劣行径全数抖搂出来:“七公有所不知。全真教内部早就腐朽不堪。赵志敬那些弟子门人勾结在一处,中饱私囊欺压底层弟子。他们为了争夺掌教之位不顾同门情谊,暗中使绊子下毒手。甚至克扣普通弟子的过冬棉衣拿去山下变卖换取酒肉钱,害得几十名弟子在寒冬里冻出病来。那个孙管事更是一个无耻的卖国贼,贪图蒙古人的金银暗中勾结蒙古探子,把全真教的布防图画下来卖给蒙古大军。他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就把全真教几千号弟子的性命当成筹码。这等毫无底线、出卖祖宗基业的卑劣小人,打断他的腿已是过儿手下留情了。”
黄蓉越说越气愤:“他们整日里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全是男盗女娼的龌龊勾当。过儿临危受命接手掌教之位,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乌烟瘴气的烂摊子。他发金条是因为全真教账上连三百两银子都没有了,几千号人张着嘴等吃饭。过儿拿自己的钱出来补贴门派发给办事得力的弟子,这叫赏罚分明。他是在整顿全真教的门风,把那些蛀虫清理出去。”
洪七公听罢眉头皱起。
他最恨通敌卖国之人,听到孙管事勾结蒙古人,怒火已然转移了大半。
黄蓉向来足智多谋,说的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洪七公信了七分。
“那丫头的事怎么说?”洪七公盯着黄蓉追问。
黄蓉面色不改,言语流利:“那丫头叫陆无双,是江南陆家庄的遗孤。全家被大魔头杀光,左腿还落下了残疾。过儿看她身世可怜把她带在身边照顾。至于拉拉扯扯,那是过儿在用道家正宗内功帮她疏通经脉治她的腿伤。七公,过儿心怀慈悲,学的是正宗武功没有练邪功。您怎么能听信外人的闲言碎语就冤枉他?”
黄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杨过的行为全部包装成了行侠仗义。
洪七公被黄蓉说得哑口无言。
他老于世俗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一辈子,眼光极其毒辣。
他站在原地,视线在黄蓉和杨过身上来回扫视。
黄蓉站在杨过身前,身子微微往后倾斜,呈现出一种极度保护的姿态。
洪七公视线下移,黄蓉的左手背在身后正紧紧握着杨过的手。
杨过的手指在黄蓉掌心轻轻捏了两下,黄蓉不仅没有甩开,反而握得更紧。
洪七公暗自纳闷,他端详黄蓉的神情。
黄蓉看着杨过时,眼底满是担忧和疼惜。
那种神态根本不是前辈看晚辈的样子,倒是一个女人在护着自己的情郎。
洪七公脑海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他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郭靖那傻小子对黄蓉百依百顺,两人感情极好,黄蓉绝不可能做出背叛郭靖的事。
但两人站在一起的气场,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黄蓉言语间处处维护杨过,甚至不惜顶撞他这个长辈,这在以往是断然不会发生的事。
洪七公咳嗽两声,打破僵局试探着问:“蓉儿,靖儿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黄蓉松开握着杨过的手,把手收回身前回答得很自然,挑不出半点毛病:“襄阳城外有蒙古大军驻扎,军情紧急。靖哥哥身为守城主将实在走不开。我办完事就回襄阳帮他。”
洪七公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指着杨过厉声教训:“小娃娃,今天看在蓉儿的面子上,老叫花姑且饶你一回。你以后做事务必收敛些,若让老叫花查出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老叫花必定取你性命。”
杨过扶着树干站起身,双手抱拳顺势拍了一句马屁:“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晚辈必定好好做人,把全真教发扬光大。”
洪七公不再理会杨过。他拿起放在巨石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不过你这身武功倒是着实有趣,老叫花很久没有见过你这么有趣的人的。”
“三天后,我还在这儿等你,要是你还接不住我三掌,你就提早给自己备好棺材吧!”
“三天就三天,当真我杨过怕你!”
杨过不甘示弱。
洪七公似乎没想到杨过这么有骨气,喝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大步迈出,身形化作一道虚影,朝着山下飞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深处。
确认洪七公走远后,黄蓉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懈下来。
她转过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杨过,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后怕:“你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她双手在杨过胸前和后背来回摸索,探查着他体内紊乱的真气。
杨过顺势靠在黄蓉肩膀上,把大半身体的重量压了过去。
他强行咽下喉头的一抹腥甜,手揽住黄蓉的腰,苦笑道:“蓉姐姐,你来得太及时了。老叫花子这掌力真是霸道,我这条小命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黄蓉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大,眼眶却急得有些发红,责怪道:“你还敢逞强!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天下无双,你才刚突破先天就敢跟他硬碰硬。还有三天后的约定,你是不是疯了?他可是言出必行的人,若是接不住他三掌,你当真要我去给你收尸吗?”
见黄蓉是真的急了,杨过收敛了先前的轻佻。他轻轻摩挲着黄蓉腰间的软肉,借此安抚她的情绪,低声道:“我是你男人,总不能一见面就做缩头乌龟。再说了,老叫花武功盖世,我若不拼死展露点真本事,他今天怎么会收手,给我这三天的喘息之机?”
黄蓉听了这话,心中既感动又忧虑。她扶着杨过往重阳宫走,眉头紧锁:“你有骨气是好,可三天时间怎么够?你现在的内伤,就算用尽我手里的九花玉露丸,三天也未必能痊愈,更别提去接他那排山倒海的三掌了。下回可没这么好糊弄。”
“所以啊,这不是还有蓉姐姐你罩着我吗?”杨过凑到黄蓉耳边,“刚才七公那一掌震得我心口疼,经脉都乱了。这三天,我哪儿也不去,就指望你了。”
黄蓉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指望我什么?我又不能替你去接那三掌。”
杨过手掌顺着黄蓉的腰肢紧了紧,眼神变得极为认真:“蓉姐姐,咱们的《坎离诀》可是疗伤圣法。时间紧迫,等回了院子,我们必须立刻闭关。只有借你我阴阳调和之力,我不仅能快速痊愈,说不定修为还能在生死关头再进一层。三天后的生死局,全靠这三天的苦修了。”
黄蓉闻言,脸颊微热,但也深知此时不是害羞的时候。
大敌当前,这确实是唯一能让杨过在短时间内恢复并提升战力的办法。
她嗔怪又心疼地叹了口气:“你呀,都伤成这样了,还要拉着我胡闹……罢了,若是三天后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让七公伤你。”
“放心,我命硬得很,绝不让你守寡。”杨过死皮赖脸地笑了笑,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