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锦听完,走回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顾清清,语气不急不慢。
“反正秦州我本来就想去。”
顾清清眉头微动。
苏承锦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秦州的青萍司不是早就传过消息回来了。”
“有个江左大儒,叫什么来着。”
顾清清无奈一笑。
“裴怀瑾。”
“对。”
苏承锦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这人在京城的时候便时常写文章攻讦于我。”
“待我未接旨之后,更是嚣张了许多。”
“我如今这顶乱臣贼子的帽子,多半是他给扣上去的。”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顾清清。
“之前他有一篇文章说我什么来着?”
顾清清笑了笑,声音不大。
“功在社稷,罪在纲常。”
苏承锦笑了。
这八个字说得确实有水平。
功劳给你认了,罪名也给你定了。
一篇文章把他架在火上烤,怎么翻都翻不过来。
天下读书人看完这八个字,不用再听别的,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
安北王就算打了再大的胜仗,骨子里也是个不忠不孝之徒。
“我倒是真想见一见他。”
苏承锦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顾清清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见?”
苏承锦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
“先到秦州再说。”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卢巧成和李令仪在秦州,到了之后先跟他们碰头,把李家的事情弄清楚。”
“至于裴怀瑾......”
他抬眼,笑意未褪。
“不急。”
顾清清听出了他话里压着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角度。
“你是打算先摸清秦州的底再动。”
“秦州不是卞州。”
苏承锦直起身子,手肘搁在桌面上。
“卞州的赵家再横,也只是一个兵部尚书的本家。”
“根基再深,翻不了天。”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秦州不一样。”
“中原之地,水深得多。”
手指停在桌面正中。
“秦州李家,代表的便是秦州世家。”
“这些人扎根中原数百年,盘根错节。”
“裴怀瑾占着文道领袖的名头,一篇文章能让半个天下的读书人跟着他的调子走。”
“再加上太子的人......”
“光这三股力量搅在一起,就够复杂的了。”
顾清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苏承锦把手收回来,朝门口喊了一声。
“苏十。”
门被推开。
苏十双手抱拳,躬身开口。
“公子。”
“通知一下卞州的萍茎。”
苏承锦看着他。。
“让他过来见我。”
苏十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很快便听不见了。
苏承锦伸手将桌上的烛台移过来,拿起火折子,吹了两下,烛芯燃起一簇火苗。
橘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片沉静。
他拿起卢巧成的那张纸条,捏在指间端详了一息。
随后便把纸条凑到烛火旁边。
纸条的边角触到火苗,火舌舔上去,纸面迅速卷曲,字迹在焦黄中一行一行地消失。
灰黑色的碎片从指间脱落,飘在桌面上,轻得没有声音。
他伸手把灰烬拢到一起,推到桌角的空茶杯里。
顾清清坐在对面,看着他做完这些,没有说话。
苏承锦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坐回椅子上。
烛火在桌上跳了跳,光影晃过他的侧脸。
他偏过头。
“你觉得李家召回李令仪,跟京城有没有关系?”
顾清清摇了摇头,她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手指交叠在杯沿上。
“不好判断。”
“李家算是秦州世家的头把交椅。”
“在秦州扎根数代,自圣上登基之后便一直不太参与朝堂。”
她顿了一下。
“但一直不参与,不等于永远不参与。”
苏承锦没有打断她。
顾清清继续说下去,语调没有变化。
“太子清洗世家的刀迟早会砍到中原这帮世家的脖子上。”
“时间问题罢了。”
“李家在这个时候把在外行走的长女召回,要么是感受到了压力,需要收拢族人。”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要么......是有人找上了李家。”
苏承锦嗯了一声。
他伸手将烛火掐灭。
指尖捏住烛芯,拧了一下,一缕细烟从指间升起来,散在两人之间。
苏承锦没有顺着她的想法继续往下推演。
信息不够。
推演没有意义。
他把手擦干净,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面上的叫卖声稀少了许多,只剩下几声犬吠远远传过来。
顾清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弯下腰替他理了理有些发乱的衣领。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处停了一会,将翻起的一角压平。
“蒋家怎么办?”
苏承锦抬头看着她,笑了笑。
“蒋家的三天之约不能空。”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一下,随即松开。
“我不能亲自留在卞州等答复。”
“等一会萍茎到了,让他代我去。蒋家若是答应北迁,路线和接应由萍茎安排。”
“若是不答应......”
他摊了摊手。
“就此作罢。”
“不勉强,不留痕迹。”
顾清清打量了他一眼。
“你倒是舍得。”
“舍不舍得有什么用。”
苏承锦把手缩回来,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蒋应德那个性子你也看见了。”
“这种人你越逼他,他越拧。”
“真心想走的人,不用你催他也会动。”
“不想走的人,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拦不住他。”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惋惜。
“关北不缺一个蒋家。”
“但蒋家要是来了,书院能省不少事。”
顾清清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桌边,从包袱里翻出一本折了角的州志,坐回椅子上翻看起来。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
烛台已灭,房间里的光只剩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天光。
顾清清就着那点光翻书,眉眼低垂,面上的神情专注而安静。
苏承锦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床榻边,脱了外衫搭在床头,躺了上去。
枕头有些硬,他换了个姿势,把手臂垫在脑后。
闭上眼。
脑子里转过秦州、李家、裴怀瑾、太子、卢巧成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了一圈。
他没有刻意去理,任由那些念头自己散掉。
窗外的天还没有全暗下来。
最后一点天光印在房梁上,影子压得低低的。
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与指尖摩擦,细碎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紧不慢。
苏承锦的呼吸渐渐放缓。
顾清清翻过一页,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隔着半间屋子看向床榻的方向。
苏承锦的手臂垫在脑后,胸膛起伏均匀。
看了有一会,眉眼带笑,随即又继续垂下眼,翻过下一页。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