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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相商返胶修内政,笑赌佳人候巷南

    四月十七日,铁狼城。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上官白秀捧着手炉走进来。

    诸葛凡正坐在沙盘前,面前摊着一份斥候日报,花羽的字迹潦草,墨点子溅了半页纸。

    他没抬头,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赤金城三个字上停了一息,把日报合上搁到一旁。

    和前十二天一模一样。

    赤金城毫无动静。

    诸葛凡抬头,看到上官白秀手里除了那只永远不离手的手炉之外,还攥着一卷公文。

    上官白秀走到案前,把公文放下来。

    “看看。”

    诸葛凡拿起公文,封皮上盖着安北军屯务署的红印,墨色还挺新。

    他翻到正文,看了几行,手指停住。

    抬头看上官白秀。

    “什么情况?”

    上官白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炉搁到膝盖上,手指拢着炉壁慢慢转了半圈。

    “屯务署的请愿。”

    “赤鹰部归化民代表赤扈,请求将各部族十八岁至四十岁的青壮编入怀顺军。”

    诸葛凡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往下看。

    “王妃看过了。”

    “鉴于咱们各路大军都驻在铁狼城,她把请愿直接递了过来,让你我做决定。”

    诸葛凡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赤扈的文字不多。

    用词干净,一句废话没有。

    格式是按屯务署条陈的标准排的,连抬头的留白都量得刚好,没有写错别字。

    附了一份名册。

    四个部族,符合年龄条件的青壮人数逐一列明。

    伤残的单列一栏,标注了伤在哪里、是否影响行动。

    各部族内部的意愿比例也写了。

    赤鹰部最高,超过七成青壮愿意入伍。

    巫山部其次,近六成。

    青河部过半。

    狼山部最低,不到三成。

    总计可用人数约三千一百人。

    诸葛凡把请愿书放回案上。

    “殿下之前不是说过吗,想要参军,自愿即可。”

    “何须递什么请愿书。”

    上官白秀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活得太小心了。”

    他把手炉换到左手上。

    “毕竟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嘛。”

    诸葛凡看着那份名册,沉默了片刻。

    三千一百人。

    赤扈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了,一笔一划,连年龄和所属部族都没有漏。

    诸葛凡把请愿书推到一旁。

    “就这点小事,你自己批了便是。”

    “还来找我做什么?”

    上官白秀的手指停在炉壁上,抬起眼,看着诸葛凡。

    “我自然已经批了。”

    “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诸葛凡靠回椅背。

    上官白秀的声音依旧平静。

    “昨天殿下从清州让青萍司传回来消息。”

    “要求扩大青萍司的覆盖范围。”

    “从目前各州的州城据点,向下延伸到县城,以及各州村落。”

    诸葛凡向前弓了弓身子,皱着眉头。

    “出什么事了?”

    上官白秀拢了拢袖口,把卞城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诸葛凡听完,苦笑了一声。

    “殿下这是生气了。”

    “而且还不小。”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是啊,能把殿下气成这样,好像上次也是在卞城。”

    诸葛凡笑了笑。

    上次苏承锦刚出京,往关北赶的路上,也是在卞城生了气。

    至于具体什么场景,他二人并不知晓。

    当时他和上官白秀都不在苏承锦身边,只是后来听旁人说起过。

    “那地方跟殿下犯冲。”

    诸葛凡摇了摇头。

    上官白秀没接这句玩笑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赤扈的请愿书上,又移开,看向议事厅角落里的沙盘。

    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黑旗是安北军,红旗是大鬼国。

    铁狼城的位置上插着一面最大的黑旗,苏承锦亲手插的,到现在还纹丝未动。

    诸葛凡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他盯着屋顶的横梁,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这是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太多了。”

    上官白秀没有接话。

    诸葛凡自己接着说下去。

    “关北两州暂且不谈,其余州府除去州城以外,青萍司扎根的并不深。”

    他把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看着上官白秀。

    “殿下这是真的想把天下大事握在手里了。”

    “青萍司就是殿下如今的眼睛。”

    上官白秀无奈一笑。

    “所以殿下说了。”

    “全权交给咱们。”

    诸葛凡点头。

    “既然殿下下令,便给各州的青萍司传消息,让他们扩大收纳人员的动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只不过。”

    “人员一旦多起来,鱼龙混杂说不清楚。”

    诸葛凡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背对着上官白秀。

    他拿起一面小旗,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插回原处。

    “青萍司不是军队。”

    “进来的人不穿甲不提刀,平日里该卖茶卖茶,该种地种地,混在百姓当中,看不出任何区别。”

    “这种组织,人少的时候好管。”

    “人多了就容易出问题。”

    他转过身来。

    “届时让各州的萍茎亲自考核,务必严格筛选。”

    “一个软骨头混进来,顺着线往上摸,能把一整条情报链拽断。”

    上官白秀慢慢点了一下头。

    手炉重新端回手里,指尖在炉盖上摩挲。

    “我也考虑到了这一层。”

    “所以青萍司的招收条件不能再按原先入门级的老办法来了。”

    “原先的萍芽只需要提交家人户籍和个人把柄就够。”

    “但覆盖到村落之后,底层谍子的数量会翻好几倍,管理难度完全不同。”

    “而且殿下的原话是,全权交给咱们。”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诸葛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还是苦笑。

    “好。”

    算是默认接下了此事。

    上官白秀没有继续在青萍司的话题上多说。

    该说的都说了,细节上的东西,回去之后再一条一条敲。

    他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地图前。

    这幅地图比沙盘大得多。

    铁狼城、赤金城、鬼牙庭城三个核心位置用朱砂标得很重,周围用墨线勾出了安北军各部的驻防点。

    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赤金城的方向。

    那个位置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红点,周围什么标注都没有。

    “最近赤金城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诸葛凡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地图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捧着手炉,一个两手背在身后。

    “百里元治现在应该在抽调各部青壮,补充三大骑军的战力。”

    上官白秀背对着议事厅的门,依然看着地图。

    手炉的热气从指缝间冒出来,在四月的空气里散得很快。

    “那你觉得百里元治需要多久?”

    诸葛凡想了想。

    “最快三个月。”

    “最慢半年。”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鬼牙庭城的位置。

    “草原上的部族补充兵员比中原快。”

    “他们十四岁就能上马拉弓。”

    “但从能骑马到能打仗,中间差的不是时间。”

    “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经验。”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静静听着。

    “百里元治要的不是凑人数。”

    “他要的是能跟安北骑军正面对撞的成建制骑军。”

    “这需要时间。”

    上官白秀的拇指在炉盖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诸葛凡继续开口。

    “我们就算想打,短时间内也打不起来。”

    “我们这边也一样需要消化战果。”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斥候日报又翻了一下,放下。

    “上一次骑兵对决,白龙骑和玄狼骑的新兵暴露了太多问题。”

    “苏知恩那五千人里有三千是补充不到半年的新卒。”

    “战场上被游骑军拿缓速压迫的战术逼到差点全军覆没。”

    “如果不是铁桓卫及时赶到,左翼整个就崩了。”

    上官白秀转过身来,看着诸葛凡。

    诸葛凡的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急躁。

    “打赢了不假。”

    “但赢得太勉强。”

    “新兵称不上战力这件事,不能再拖。”

    上官白秀慢步走回案前,在椅子上坐下。

    手炉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炉壁。

    “那就练。”

    诸葛凡嗯了一声。

    两手撑在案沿上,低头看着沙盘。

    “如今时间多了,练兵的时间也多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的铁狼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步军那边,关临和庄崖带得住。”

    手指再往北移。

    “骑兵这边,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小子的队伍要重新整编。”

    “新兵和老兵打散混编,日常操练的强度提一档。”

    “等到兵甲正盛、马匹养肥,再跟百里元治的主力碰,也不迟。”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他的一只手从炉壁上松开,按在案面上。

    “急不得。”

    诸葛凡无奈地笑了一下。

    “是啊。急不得。”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四月草原上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铁狼城的城墙挡住了大部分风,但还是有一些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案上的斥候日报吹得翻了一页。

    诸葛凡伸手把日报压住。

    上官白秀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端起手炉,像是准备起身告辞。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诸葛凡。

    “对了。”

    诸葛凡抬头。

    上官白秀笑了笑。

    “王妃给咱俩传信了。”

    诸葛凡的手从日报上松开。

    上官白秀把手炉从左手换到右手上。

    “韩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胶州那边的民政公文堆了一摞。”

    “春耕调度、流民安置、屯田分配、物资调拨,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诸葛凡皱了皱眉。

    “王妃的意思是,让你我二人返回胶州。”

    “整治内政。”

    诸葛凡的手从案上拿起那份赤扈的请愿书,翻了一下,又放回去。

    “铁狼城呢?”

    “交给老赵统一调度。”

    “兵力不动,将领不换。”

    诸葛凡低头想了一下。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

    他把请愿书叠好,揣进袖子里。

    “正好回去之后,你我去见一下赤扈。”

    上官白秀笑着点头。

    他端着手炉站起来,袍角带起一点灰尘。

    走了两步,到了门口。

    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望向诸葛凡。

    诸葛凡正弯腰收拾案上的文书,把斥候日报和几份军令依次码好。

    “小凡。”

    诸葛凡的动作没停。

    “嗯?”

    上官白秀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回连声音里都带着笑。

    “咱俩打个赌吧。”

    诸葛凡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捧着手炉的人。

    上官白秀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歪着,脸上的笑意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我把咱俩回城的消息放出去。”

    诸葛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咱俩赌一下......”

    “别说了。”

    “揽月姑娘会不会在门口等你?”

    诸葛凡的脸色变了一瞬。

    嘴角绷了一下,没绷住,又松开了。

    他低头弯腰。

    脚上的布鞋脱下来一只。

    上官白秀看到他弯腰的动作,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布鞋已经朝着他的脑袋飞过来了。

    “滚蛋!”

    上官白秀侧身一闪,布鞋擦着他的袖子飞出门外,啪地一声落在廊道的青砖地上。

    他手里的手炉晃了一下,差点没端住。

    诸葛凡单脚站在案后,耳根子红了一片,指着门口就骂。

    “死秀才,你别给脸不要脸!”

    上官白秀已经笑着跨出了门槛。

    他在廊道上弯腰把那只布鞋捡起来,掸了掸灰,随手搁在门边的台阶上。

    然后直起身,朝着廊道另一头扬了扬手炉。

    “石安!”

    他的声音清清朗朗地穿过半个院子。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廊道尽头一间偏房的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少年的身影探出头来。

    李石安手里捏着一册翻了一半的书,头发有点乱。

    “先生?”

    “回哪里?”

    “胶州。”

    李石安愣了一下。

    随即把书往腋下一夹,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来。

    “真回去?”

    “什么时候走?”

    “一会就走。”

    “那我这就去收拾!”

    李石安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上官白秀。

    “先生,您的手炉里头的炭还够吗?”

    “路上要不要多带几块?”

    上官白秀看着他,笑了。

    “够了,去吧。”

    李石安噔噔噔跑远了,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站在廊道中间。

    四月的风比冬天暖了不少,但他的手指依然拢着炉壁不肯松开。

    日光从廊道的木柱间隔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打在他灰蓝色的袍面上。

    身后传来诸葛凡的声音。

    “鞋。”

    上官白秀转身。

    诸葛凡单脚站在门槛里头,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

    上官白秀弯腰把布鞋拿起来,递过去。

    诸葛凡一把夺过去,低头穿上,转身回屋继续收拾文书。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沿着廊道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

    门帘已经放下来了,看不见里面。

    但隔着帘子,能听到诸葛凡翻动纸张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带着一股子没好气。

    上官白秀的嘴角弯了弯。

    他转过身,走出院门。

    铁狼城的街道上,几队安北军步卒正扛着条石往北墙方向走。

    搬砖的、和泥的、运木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布衫的文吏抱着一摞名册从巷口拐出来,差点和上官白秀撞上,连忙赔礼退到一旁。

    上官白秀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沿着主街往南门方向走。

    手炉的热度透过铜壁传进掌心,暖意均匀。

    走了一段路,他在一处墙根下停了下来。

    墙根下靠着两个安北军的士卒,一个在用碎布擦刀,一个在啃干饼。

    看到上官白秀走过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右副使。”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歇着吧。”

    两个士卒又坐回去了。

    擦刀的那个往碎布上吐了口唾沫,继续擦。

    啃饼的那个把饼掰了一半递给同伴,同伴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擦。

    上官白秀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到南门的时候,城门洞里有一队骑兵正在出城。

    领头的百夫长朝城门楼上的守卫打了个手势,守卫放行。

    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清脆而密集,渐渐远了。

    上官白秀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北面的地平线上。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比廊道里的风凉了一些。

    他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回去。

    走了没几步,李石安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先生!东西收好了!”

    “衣裳、书册、药炉、炭块,全装车上了。”

    上官白秀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

    “本来就没多少东西。”

    李石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生您除了手炉和书,也没别的值钱物件。”

    上官白秀被他说得笑了。

    “走吧。”

    “去找小凡看看他收拾好了没有。”

    “诸葛先生那边东西多。”

    李石安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

    “上回他光公文就装了三箱子,砚台四方,毛笔两筒。”

    “那个揽月姑娘还帮他......”

    上官白秀猛地停住脚步。

    李石安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先生?”

    上官白秀转过头来。

    “石安。”

    “在。”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嘴碎毛病?”

    李石安缩了缩脖子。

    “跟谁学的?”

    李石安的目光飘向左边,又飘向右边,最后小声说了三个字。

    “花羽哥......”

    上官白秀笑着摇了摇头。

    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石安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

    “先生,我说错话了吗?”

    上官白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有。”

    “以后离花羽远一点。”

    “为什么?”

    “近墨者黑。”

    李石安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踩得噔噔响。

    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铁狼城修缮过的石板路上。

    城墙上方,安北军的黑旗在风中展了又卷,卷了又展。

    远处北面的旷野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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