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待苗昂起床时,已经到了辰时。
他来到院中,一如既往的习剑。
其剑光如流水,一招一式甚是自然。
他正凝神运剑时,突然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要知道习武之人最忌讳旁人偷窥,此乃江湖大忌也!
苗昂眉头一紧,眼神凌厉的扫了过去,却见院门旁站著两个姑娘。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梳著双鬟,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另一个年纪相仿,身量纤细,静静站在她身后,眉目间透著几分书卷气。
苗昂微微一怔,手中的剑却没有放下。
那梳著双鬟的姑娘倒是不怕生,笑嘻嘻的开口问道:“你可是昨晚从通州来的客人?”
“正是。”苗昂点了点头。
小姑娘顿时眼眸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往前走了两步继续问道:“那你可是奉羡哥哥的命令来的?我叫陆无双,羡哥哥应该给你提过我吧!”
苗昂沉默一瞬,因为欧大人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但这姑娘姓陆,想来是陆庄主的女儿,那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可陆无双没等他回答,一连串问题便道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关切,又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羡哥哥在通州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很辛苦啊?他瘦了没有?”
苗昂表面淡定收剑回鞘,实则脑子正在疯狂运转,最后乾巴巴的答道:“陆姑娘放心,欧大人一切安好。”
陆无双还想再问,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无双,不可对苗少侠无礼。”
只见陆立鼎走到院中,一脸无奈。
“爹,我才没有无礼,就是问问羡哥哥嘛!”陆无双转过身,嘟著嘴,满脸不乐意的说道。
陆立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位文静的姑娘身上:“英儿,带无双去上课吧!孙夫人快到了。
“1
“好,姨父。”
程英应了一声,微笑著看向陆无双道:“表妹,咱们別让孙夫人久等哦!”
“哦...那我们走!”
陆无双应了一声,伸手拉了拉程英的衣袖,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去了。
陆立鼎目送两人走远,这才转向苗昂,笑道:“苗兄弟见笑了,我这女儿从小与公子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多日不见便思念得紧。方才那个文静的,是她表侄女程英。”
“原来如此。”苗昂点了点头。
“走吧,先吃个饭,今日要跑的地方可不少。”陆立鼎拍了拍苗昂的肩膀,领著他往花厅走去。
两人吃过早餐后,便一同出了门。
南宋嘉兴,杭嘉湖平原有“苏湖熟,天下足”的美誉,是真正的大宋粮仓,也是朝廷漕粮的最重要来源地之一。
仅嘉兴县一地一年的田赋征米就高达十一万石以上,可见其粮食储备之雄厚而嘉兴城內,粮行、米店甚多,粮食交易很频繁。
陆立鼎带著苗昂,径直去了城南的周氏粮行。
周家是嘉兴数得著的大地主,田產遍布城外,是最早跟海航帮合作的家族,族长周行更是陆立鼎多年的好友。
两人刚到粮行门口,便有伙计认出陆立鼎,连忙迎了进去。
周行闻讯,亲自从后堂走出来,一面吩咐人上茶摆果,一面笑著拱手:“陆兄大驾光临,稀客稀客啊!”
陆立鼎笑著还礼,两人寒暄了几句,他便开门见山道:“周兄,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帮忙筹措两千石粮食。”
“两千石?”
周行神情一凝,认真的说道:“陆兄,粮食可是明令禁止出口的。尤其是你还要两千石,官府那边不好弄啊!”
“这个周兄放心。
陆立鼎拿出了欧羡事先准备好的文书,解释道:“是通州要修復范公堤,没粮食的话,那些民夫哪有力气干活啊!所以,通州签判欧大人,在委託我帮他收粮的。”
周行接过看了一眼,便还给了陆立鼎,正色道:“陆兄,此事必须先往市舶司备案说明,免得日后生出枝节,徒增烦扰也就罢了,关键是耽误正事啊!”
陆立鼎点头称是,拱手道:“多谢周兄提点,我今日便去走一遭。”
周行笑了笑,沉吟片刻,继续道:“三日內,我当为陆兄备齐粮米。待市舶司那边无碍,我便直接发船送往码头,如何?”
陆立鼎闻言大喜,拱手笑道:“如此最好不过,倒省了我许多脚力!多谢周兄了。”
周行摆了摆手道:“陆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正事谈完,周行便要留饭。
陆立鼎却起身婉拒,他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聚。
周行闻言,也不强留,亲自送到门外,约定两日后码头交货。
离开了粮行,陆立鼎又领著苗昂赶往城郊的木材厂。
南宋年间,长途木材贸易极为兴盛,徽州等地的商人会在冬季伐木,到了雨季,便將木料扎成排筏,顺著新安江一路漂流,转销各地。
嘉兴地处水运要衝,是这些木材网络中的重要一环。
一千根杉木桩,在这城郊的木材厂里,便能凑齐。
陆立鼎与掌柜谈了谈价格,又亲自验了几根木料,见木质紧实、粗细均匀,便爽快的支付了定金。
处理完木材的事情后,眼看著到了正午,陆立鼎便带著苗昂在路边一家麵馆吃饭。
苗昂见陆立鼎吃一碗杨杂麵都吃的津津有味,忍不住说道:“我还以为,陆庄主会吃不惯这路边小店的食物呢!没想到陆庄主与欧大人一般,简单朴素。”
“哈哈...苗兄弟小看我了不是?我可比你更早跟隨公子啊!”
陆立鼎笑道:“而且,去年我在海外行船,为了不被饿死,只要是能吃的,都往嘴里放。像杨杂麵这么好吃的,在海外可不多咯!”
苗昂闻言,不禁问了些出海的事。
陆立鼎挑了些有趣的说,让苗昂听得心驰嚮往。
下午,两人去了永丰炉冶坊,这回需要购买的是铁块,准备运回通州做铁锭榫。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呢?
简单来说,就是给海堤石块上锁”的。
操作也不难,工匠先在石块侧面凿出燕尾形的凹槽,然后把铁块融化成铁水,再浇进去。
待铁水冷却后,就变成了一块卡在槽里的铁疙瘩,把相邻的石块咬合在一起,再难分开。
如果没有这东西,堤坝就像堆砌起来的积木一样,潮水一衝就散。
永丰坊主听闻陆立鼎要五千斤生铁块后,憨笑著说道:“陆大哥,俺这里有两万斤生铁块,匀出五千斤给你就是。不过陆大哥,五千斤太多了,你要走船运的话,得去市舶司说一声。”
陆立鼎闻言,有些疑惑的说道:“此前不是只禁兵器吗?现在连生铁块都禁了?”
永丰坊主解释道:“很早就有规定,铜铁货不许下海。只是之前没管得这么严,大傢伙该走私走私,只是这几年管得越来越严了。”
陆立鼎听的此话,点了点头道:“兄弟放心,这个生铁块是拿去通州修堤坝用的,不是走私他国。我现在就去一趟市舶司,免得过几日发船时麻烦。”
“那就好!”
永丰坊主鬆了口气,接著说道:“陆大哥速去,这五千斤生铁块,我过两日送去码头,可来得及?”
“来得及,有劳兄弟了!”陆立鼎感谢了一声,便与坊主道了別。
嘉兴府市舶司位於海盐县,待陆立鼎与苗昂赶到时,已经申时过半。
多数情况下,到了这个时间,市舶司的官吏们不会再工作了。
可陆立鼎不一样,他不仅是嘉兴最大的海商,背后还有两浙转运判官王垫的影子,这谁敢得罪?
所以,听闻陆立鼎亲自过来办理业务后,一名监官便立刻接待了他。
双方落座后,寒暄了几句,陆立鼎便说了这次来此的缘由:“吴监官,陆某此次前来,是想就几日后出航之事,向贵司做个说明。”
“哦?”
吴监官闻言大喜,连忙问道:“航海帮准备再次出海了?”
“那倒不是...”陆立鼎笑著摆了摆手,连忙解释了起来。
听闻是为通州运送修坝物资后,吴监官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爽快的为陆立鼎签了公据书,並在其中写明了物资的用处和送往的目的地。
有了这东西,码头的市舶司都吏、手分、贴司等官吏,便不会为难陆立鼎的船队了。
从市舶司出来时,天色已晚。
陆立鼎便做东,请吴监官吃了一顿饭,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当晚,陆苗二人便在海盐县歇了一夜。
待回到嘉兴城后,陆立鼎便派出家丁,联络了周行与永丰坊主,告知他们自己已经在市舶司备了案,请他们放心將货物运到码头去。
时间转瞬即逝,又过一日。
嘉兴码头上,货物堆叠如山。
周氏粮行的米用麻袋装得严严实实,永丰炉冶坊送来的生铁块用草绳綑扎,城郊木材厂的杉木桩笔直修长,一看就知是好货。
这些物资林林总总,绵延数十丈。
力工们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扛起粮袋踩上跳板。
帐房先生拿著帐本站在一旁,每搬完一批便扯开嗓子喊一声:“粮食,二百石,已入舱!”
陆立鼎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物资,又看了看正在装载的几条大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转头对苗昂道:“苗兄弟,货快要装完了,咱们也上船吧!”
苗昂抱拳道:“陆庄主,请!”
“请!”
一行人沿著跳板登上最大那艘货船,船头甲板上,船老大正指挥水手解开缆绳,收拢船帆。
陆立鼎指了指一旁的船道:“那个站在船头的汉子,便是我们航海帮长老,阮承义阮兄弟,一桿长枪使得炉火纯青,下次有空的时候,两位可以切磋一下。
“”
苗昂闻言,扭头看了看旁边船上,见阮承义高大壮实的身躯,不由得称讚道:“是条好汉子!”
“哈哈哈...”陆立鼎听后,不由得大笑起来。
隨著铁锚缓缓升起,船身微微一震,开始在江面上徐徐移动。
苗昂站在船头,望著渐渐开阔的江面,缓缓呼出一口气。
原本他还以为欧大人交代的事情,办成需要十来日,却不想陆庄主做事这么有效率,不到四天就都办好了,让他心中很是佩服。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白天数日出日落,夜晚数月落月起。
万幸的是,这一路北上没遇到颱风,当真是顺顺利利。
第六日傍晚,海面渐渐变窄,两岸的陆地越来越清晰。
“快到通州嘍!”
一个老船工船看著远处的陆地,扯著嗓子喊道。
待第七日清晨,船队终於驶入通州静海县的码头。
几名衙役站在那里,为首的年轻吏员看到船队靠岸,连忙迎上来。
“敢问可是嘉兴航海帮的船队?”那吏员拱手朗盛问道。
陆立鼎从船上走了下来,拱手回礼道:“正是!在下陆立鼎,奉欧大人之命运送物料而来。”
那吏员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陆庄主一路辛苦!欧大人早有吩咐,命小的在此恭候。大人正在州府大堂,请陆帮主隨小的前去。”
陆立鼎当即点头应下,吩咐刘瓶留在码头协助力工卸货,自己则带著阮承义、苗昂,隨那吏员登上马车,往州府赶去。
马车穿过街巷,约莫半个时辰,州府门前便到了。
陆立鼎整了整衣襟,踏上台阶。
三人穿过大堂前的院子,还未跨进门去,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欧羡已大步流星从堂內走了出来。
“陆世叔!承义!”
欧羡几步抢到门口,满脸笑意道:“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公子!”
陆立鼎等人亦很激动,连忙下拜。
“我们之间,不必多礼!”
欧羡一把托住陆立鼎的手,用力摇了摇,又转头看向苗昂,目光诚恳道:“苗兄弟,这一趟辛苦你了。”
苗昂抱拳,朗声道:“为大人办事,不敢言苦。”
欧羡朗声一笑,满是酣畅的说道:“走走走,咱们进去说话。”
说罢,他拉起陆立鼎的手,便往后堂走去,口中隨意问道:“一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陆立鼎被欧羡牵著手,只觉掌心温热,心头也是一暖,笑著答道:“托公子的福,一路顺风顺水,只用了七日便到了。”
欧羡闻言,欢喜的说道:“好好好!诸位来得正是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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