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亮给王克勤打电话的时候，王克勤正在收摊。
“爸，明天只卖烤鸡翅。”
“什么意思？”
“三百串鸡翅，别的不上。”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
“你说三百串？鸡翅？”
“对。”
王克勤把抹布往案板上一甩。唐黑虎的视频他看了，评论区那热度他也翻了。二百串鸡翅两个小时卖光，他信。
他不信的是自己的摊子，能一晚上卖三百串鸡翅。
鸡翅十块一串，是他摊上最贵的东西。烤面筋两块，烤韭菜两块，烤豆皮两块。他这摊子生意不错靠什么？除了味道外，还有价格便宜。夜市上的人，花小钱过嘴瘾，鸡翅好吃，十元一串，量肯定不会大的。
但他没多问。
“行。”
“还有，你用毛笔写一个'唐黑虎烤鸡翅'，把老王烧烤的牌子挡住。这点很重要。”
王克勤嘴角动了一下。
换招牌。
他摆了这么久的摊，那块“老王烧烤”的牌子也有不少人知道了，让他挡住，心里多少有点堵。
“行。”
还是答应了。
不为别的。儿子开口的事，他不想让儿子失望，他知道儿子在千里之外，在想办法在帮他们。
第二天一早，王克勤去了批发市场。
买了足额的鸡翅。
赵秀琴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铺开了。洗好的鸡翅堆在盆里，一盆接一盆，灶上卤水咕嘟咕嘟地翻着。
“你干啥呢？买这么多鸡翅？”
王克勤没回头，手里往锅里下八角：“晓亮让今晚准备三百串。”
“三百串鸡翅？”赵秀琴皱眉，“他说的？”
“嗯。”
“疯了吧？”
王克勤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打开一个视频，递过去。
赵秀琴接过来。
视频一打开，满屏的黑。
一张涂得漆黑的脸怼在镜头前。
她只看了一眼。
手顿住了。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儿子。
满脸黑漆，眼角有一串小白点。嘴咧着，黑漆皱在一起，白眼泪一道一道往下淌。
二胡版的《一生所爱》拉起来。
配音念着：“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
赵秀琴笑了。
她没想到自己那个从小话都说不利索的儿子，能整出这一套。满脸黑漆配大话西游，荒唐得可爱。
镜头往下一移，手里攥着一只红彤彤的鸡翅。
不是伤心哭的。
辣哭的。
赵秀琴又笑了一下。
然后眼眶就红了。
王克勤正往卤水里放桂皮，余光一扫，赶紧关火。
“你看，我就知道。”他走过来，“我就怕你这样，本来不想给你看的。”
赵秀琴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你看看，因为我，都把儿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王克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你。”赵秀琴吸了吸鼻子，“傲气了半辈子的人，天天蹲夜市摆摊。”
“谁逼我了？”王克勤把围裙解了半截，往灶台上一靠，“你问我高不高兴？”
赵秀琴没吭声。
“我告诉你，我现在比哪个时候都高兴。每天忙来忙去，每月都有两份收入，特有劲头。”他顿了一下，“儿子是为了咱们，这没错。但你想想——他大小是个经理，好歹也是重本毕业，他能拉得下脸去夜市摆摊，就冲这一条，多少同龄人比得了？”
赵秀琴还是没说话。
“我为他骄傲。”王克勤看着她，“你呢？”
赵秀琴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我也骄傲。”她声音发抖，“咋不骄傲。太懂事了……我有天底下最好的儿子。”
说完又开始抹眼泪。
王克勤看了她一会儿。
“行了行了。”他走过去拍了拍赵秀琴的肩膀，“你把身体养好。咱们再要一个天底下最好的闺女，行不？”
赵秀琴不哭了。
“老东西，嘴上没把门的。”她破涕为笑，“我倒是想，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我跟你说，我小学同学老李，他儿子比晓亮小一岁，整天在家打游戏，不上班不结婚。老李跟他老婆一商量，又生了一个。下周百天，还请咱吃饭呢。”
赵秀琴：“……”
“这叫什么？大号废了，再开一个小号重新练。”
赵秀琴哭笑不得：“他儿子能跟我儿子比？我儿子孝顺懂事有本事，我儿媳妇是大明星。”
“谁让你比了？我说的是让你去学经验。学学人家怎么生的，咱也整一个闺女。”
“没完了是吧？”
“也不难嘛。”
“我都快当奶奶的人了！你是要我跟子衿一块坐月子？”
王克勤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去你的！”
赵秀琴抄起旁边的抹布照他身上甩了一下，骂了句“老不正经的东西”，转身又捧着手机看那条视频去了。
看第二遍就没哭。她盯着屏幕里满脸黑漆的儿子，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傍晚六点半。
三百串鸡翅之外，王克勤还是多带了两百串小串。烤面筋，烤韭菜……。
他不信鸡翅能卖完。
夜市不是饭店。得有便宜货打底，人才愿意停下来。他摆了这么久的摊，有自己的判断。
车停在路边。
远远看去。
摊位前面排了很多人。
自己排的。一个接一个，安安静静。有几个举着手机在拍。
赵秀琴推了他后背一把：“愣什么？赶紧的！”
王克勤回过神，下车，打开后备箱，掀开保温箱。赵秀琴帮着支桌子、铺桌布、摆调料。
炭火一点起来，排队的人往前涌了一截。
“老板！来五串！你们这不限量吧？”
“不限量。”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那我来十串！”
王克勤嘴角抖了一下。
他摆了这么久的摊，从来没有人在他支架子的时候就站那儿等着。从来没有。
赵秀琴站在旁边，冲后面喊：
“一个一个来！别挤！都有都有！”
鸡翅上架，油一刷，烧烤料一撒，滋滋响，香味勾着排队的人们。
香味飘出去，队伍又长了。
第一批鸡翅很快就好，抢光。第二批上架，又抢光。
王克勤心里已经有数了。
三百串不够。
他多带的那两百串小串，根本不是拿来打底的。
是拿来救场的。
一个半小时，鸡翅全部卖完。
“老板，还有鸡翅吗？”
“没了。有这些。”王克勤指了指码好的小串。
“行吧，各样来两串。”那人掏出手机扫码，顺嘴说了句，“老板你该限量的，排后面的人根本买不上。你们福城的总店就限购，每人两串。”
什么时候自己的摊变成分店了？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
“哦，好，明天改正。谢谢帅哥了。”
最后一个小时，两百串小串也清了。
五百串。三个小时。一根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