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这些事情,郁桑落这才入了一趟皇宫。
夜已深,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晏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见是郁桑落,眉眼间的疲惫顿时散了几分。
“永安来了?”他放下奏折,朝她招招手,“过来坐。”
郁桑落也不客气,大步上前,在他对面坐下。
“父皇,事儿办妥了。”她弯了弯眉眼,“云雀酒楼的勾魂散全烧了。”
晏庭闻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朕就知道这事儿交给你准没错!”
他将旁侧糕点推了过去,“辛苦你了,永安。”
郁桑落捻起一块嘿嘿一笑,“不辛苦不辛苦,主要是甲班那群小子出力多,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晏庭笑着摇头,“你这丫头,还跟朕谦虚上了?”
郁桑落捂着脑门,笑得更欢了。
两父女又寒暄了几句,郁桑落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
“对了父皇,”她抬眸看向晏庭,“明日的诸国盛宴,九皇子他……”
话音未落,晏庭眼底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沉默半瞬,最后长叹口气。
“永安,”他抬眸看她,眼里裹挟几分复杂,“明日,他不可入场。”
郁桑落微怔,眉头紧蹙,“为何?”
晏庭顿了半瞬,闭眸未语,眉眼难得拢上几分疲惫无奈。
郁桑落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父皇之前知晓是他刺杀,非但不恼,反倒眼露愧疚之色,难道是因他母妃之故?”
晏庭一愣,倏地睁开眼看向她,眼底裹挟几分无奈。
“你这丫头!”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脑袋,“难怪敢在朕面前说实话!原来早就看出朕不会拿小九怎么样了!”
郁桑落捂着脑门,嘿嘿傻笑,“那不是因为父皇您是个好人嘛。”
晏庭看着她那副憨样,眼里沉重散去几分,却又很快聚拢回来。
他站起身,负手行至窗棂旁,月光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
“其实……”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小九的母亲,是九商国的江湖杀手。”
郁桑落眼眸骤缩。
“九商国的江湖杀手?!”她倏地站起身。
杀手?!
晏中怀的生母并非九境国之人?而是九商国的杀手?
难怪她会制出肤色蜡那样的乔装面容之物!
晏庭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是九商国主派来的奸细。”郁桑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所以她是想来此刺杀父皇的?!”
晏庭转过身,摇了摇头,“并非。”
郁桑落愣住。
晏庭走回案旁,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摇曳烛火上,“她入宫做了婢女,还扮成了与惊澜七分相似的模样。”
郁桑落瞳孔微震,“先皇后?她怎会知道先皇后的样貌?”
“惊澜扮成鹤唳大将军之时,便是寻她讨要的肤色蜡。”晏庭目光沉沉,“她屡屡接近朕,终于在某日,朕饮酒后,与她发生了关系。”
“所以,”她声音发涩,“她入宫,是想怀上您的孩子?好让她的孩子能在此处效劳九商君主?!”
郁桑落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原来从一出生,就背负着这样的宿命。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母妃死了,父皇不待见他,他是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杀手,不知道自己是个阴谋的产物,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刺向他父皇的刀。
甚至还阴差阳错,差点真成了九商的刀。
“父皇……”她声音发颤,“那后来呢?”
晏庭垂下眼,“朕发现她的身份之时,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
“朕想赐她一死,奈何她却哭着求朕,要留下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朕自是不愿的,”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知晓她的身份,留下她,那便是祸害……”
晏庭的思绪回到了那年的九境。
也是这样的深夜,那个女人跪在他脚边,腹部高高隆起,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的动作笨拙艰难。
她额头抵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声音凄厉得像是被生生撕裂。
“皇上,求您,求您留下他……”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盛满哀求,“他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晏庭垂眸看她,眸光冷得像淬了冰。
他伸出手,一把扯下她脸上那层肤色蜡。
那张脸露出来,眉眼清秀,五官艳丽,却与惊澜毫无相似之处,一头银发倾泻而下。
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晏庭冷笑,声音裹挟无尽寒意,“你奉九商国国主之命为朕诞下皇子,待他长大成人,你们母子里应外合,毁我九境,朕如何能留下这一祸害?!”
宜嫔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皇上,臣妾知罪!臣妾知罪!”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下又一下,沉闷急促。
晏庭冷眼看着,没有叫停。
直到她磕得额头渗出血来,他才开口,“够了。”
宜嫔抬起头,额上的血顺着眉心流下,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皇上若不放心……”她喘息着,声音沙哑,“待皇儿出生,皇上便赐臣妾毒酒。”
晏庭眸光微动。
宜嫔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日后告知皇儿,臣妾是难产而死便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臣妾是谁,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皇上,这样也不行吗?”
晏庭看着那张满是血泪的脸,看着她隆起的腹部。
那个孩子,再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出生了,且是他的血脉。
“朕如何信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宜嫔眼中迸发出亮光。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皇上,这是臣妾在江湖之上所买的同生蛊。”
晏庭眸光一凝。
同生蛊,他知道那是什么。
将血喂给蛊虫,那蛊便与饲主同命。
饲主死,蛊虫死。
反过来,蛊虫死,饲主亦死。
宜嫔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趴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拇指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