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指着天空的手指僵在半空。
不需要他那声变调的嘶吼,所有人都看见了。
黑夜被强行撕碎。
东面,数百只青翼巨鹰悬停在半空,巨大的翅膀扇动起狂风,卷起地面的沙尘。鹰背上,赵家御兽坊的修士端着漆黑的弩机,箭头淬着惨绿的毒液,正对着下方密集的人群。
西面,钱家三百名符师凌空而立,手中捏着赤红色的爆炎符。灵力在他们指尖跳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
南面,大地在震颤。
那是吴家铁匠铺打造的重装傀儡方阵。三米高的黑铁身躯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落下,废墟中的碎石便被碾成齑粉。
北面则是整整五百名极乐天黑衣执法队。他们没有表情,只有手中长刀反射出的森冷寒光。
流云城七大商号,极乐天直属卫队。
这是一场针对贫民窟的饱和式围剿。
“这……这是……”
那个刚刚还把脸埋在米堆里的老人,手一哆嗦,捧着的灵米撒了一地。
上一秒还喊着“吃大户”的狂热,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迅速冷却成骨子里的恐惧。
那是几百年来,上层修士用鞭子和法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奴性。
“跑……快跑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扔下米袋就往孙家大宅的后门钻。
恐慌会传染。
数千人瞬间炸了营,互相推搡、踩踏,哭喊声盖过了刚才的豪言壮语。
“跑?”
墨尘站在高耸的门楼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还在拨弄算盘。
他低头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客户”,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计算数据的冷漠。
“往哪跑?七星锁元大阵,单向封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墨尘推了推单片眼镜,镜片上滑过一行行赤红的数据流。
“好大的手笔。海陆空三栖作战,七家联合执法,光是启动阵法的灵石,每分钟就要烧掉三千。这帮老财主是真的急眼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楚轩辕。
“这叫强制并购。要么被吞并,要么被清算。”
轰!
一枚爆炎符并没有落在人群中,而是炸在了粮仓门口的空地上。
热浪掀飞了十几个人。
没有人死,但那股焦糊味和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想要逃跑的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场面瞬间死寂。
就在这时,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黑铁区的各位邻居,晚上好。”
半空中,一道巨大的全息影像缓缓浮现。
白先生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灵茶。
他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群,语气优雅得像是在主持一场慈善晚宴。
“我是极乐天的白某。”
“我知道,你们也是受害者。那个叫楚轩辕的魔头,利用了你们的饥饿,把你们变成了暴徒。”
空中的火网压低了三丈。
炽热的高温让孙家大宅内的木梁开始冒烟。
“我不喜欢杀戮,尤其是杀戮自己的租户。”
白先生吹了吹茶沫,轻描淡写地抛出了筹码。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把楚轩辕、墨尘、炎烈这三个罪魁祸首绑起来,送到我面前。”
“孙家粮仓里的米,你们可以带走一半。”
“我以极乐天的百年信誉担保,既往不咎。”
这一招,叫杀人诛心。
一半的米,足够这几千人活过这个冬天。
而代价,仅仅是交出三个才认识几天的外乡人。
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让开路,只要不反抗。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站在台阶上的楚轩辕。
刚才还把楚轩辕当成救世主的赵铁柱,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
那个断了腿的老人,眼神开始闪烁。
这是求生的本能。
也是人性的贪婪。
“看,这就是人心。”
墨尘靠在栏杆上,手里多了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响,“经典的囚徒困境加利益诱导。白先生这招‘毒丸计划’玩得溜啊。只要有一个人动摇,我们的组织架构瞬间就会崩塌。”
楚轩辕没有理会墨尘。
他站在台阶上,面对着数千双或是犹豫、或是凶狠、或是愧疚的眼睛。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天上的白先生一眼。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封面上沾着血,是从孙万财的尸体上搜出来的。
真正的《高利贷总账》。
“赵铁柱。”
楚轩辕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独臂男人浑身一僵。
楚轩辕翻开账本,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划过。
“流云历9588年,你在赵家药铺借了三百灵石救急。利滚利三年,变成了三千。”
楚轩辕抬起头,看着赵铁柱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为了还债,你把六岁的女儿抵押给了赵家。这上面写着,你的女儿被赵家转手卖给了合欢宗,抵扣债务五百灵石。”
“剩下的两千五,你还在还。”
赵铁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王二麻子。”
楚轩辕翻过一页。
“你爹死在吴家的矿上,尸体被填了矿坑。抚恤金三百灵石,被吴家扣了,理由是你爹弄坏了矿镐。”
“李四。”
“你老婆为了给你治肺痨,去钱家做工。这本账上记录着,她在钱家后院上吊自杀,钱家还向你要了一口棺材钱。”
楚轩辕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有一个人的呼吸变得粗重。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屈辱,那些被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血泪,被他用最平静的语调,赤裸裸地剖开,摊在阳光下。
“白先生说,既往不咎?”
啪。
楚轩辕合上账本。
“这本账册上,记录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债务,每一个人的血亲。”
他举起账本,展示给所有人看。
“在极乐天的眼里,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坏账’,是‘耗材’,是随时可以被抹去的数字。”
“交出我们,你们就能活?”
“一旦我们死了,明天早上,这本账册就会重新生效。你们吃进去的每一粒米,都要连本带利吐出来。你们的妻子,会继续去伺候钱家少爷;你们的女儿,会继续在合欢宗接客。”
“因为在这个旧世界里,穷,就是原罪。”
楚轩辕从旁边的火盆里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柴。
火苗舔舐着他的指尖,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想活命?想不还钱?想让老婆孩子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把火把凑近了那本账册。
“只有一条路。”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那些记录着无数人血泪的文字,在火光中卷曲、发黑,化作飞灰。
“那就是把天上的这群吸血鬼,拽下来,踩死!”
楚轩辕松开手。
燃烧的灰烬随风飘散,落在赵铁柱的脸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没了。
账本没了。
唯一的证据没了。
如果今天不杀光上面的人,明天极乐天就会拿着更狠的刀,来清算今天的这把火。
退路断了。
“啊啊啊啊!!”
赵铁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举起那把卷刃的断刀,独臂上青筋暴起,指着天空中那高高在上的白影。
“跟他们拼了!!”
“老子不还钱了!!”
“杀光这群狗日的!!”
绝望被引爆,变成了最纯粹的杀意。
这群一无所有的人,哪怕是死,也要拉着仇人垫背。
天空中,白先生的虚影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冥顽不灵。”
他放下茶杯,用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既然如此,那就作为‘损耗’,全部清理掉吧。”
他挥了挥手,就像是拍死几只苍蝇。
“进攻。”
轰隆隆!
漫天的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爆炎符在人群中炸开,毒弩射穿了胸膛,重型傀儡冲破了围墙。
孙家大宅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防御!!”
炎烈怒吼,举起战斧,用肉身硬抗了一道落下的雷火。
但他挡得住一道,挡不住万道。
仅仅第一波接触,就有上百名手持简易武器的贫民被炸成了碎肉。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正规军与暴民的差距。
在绝对的火力覆盖面前,愤怒显得如此苍白。
“顶不住了!!”
李三满脸是血地滚回来,手里的大刀只剩下了半截,“他们有阵法加持!我们的攻击根本打不到他们!兄弟们死伤太惨重了!”
指挥台上。
墨尘看着光幕上飙升的伤亡数据,眉头拧成了川字。
“该死,伤亡率超过30%了!这都是我的潜在劳动力啊!”
墨尘猛地转身“楚轩辕!让我动手!”
这些人死了,谁来给他打工?谁来建设新世界?然后逼迫天道的改变找到那该死的苏苏没吃药
一只手,按住了墨尘的手腕。
楚轩辕站在那里,眼镜片上映照着下方血流成河的惨状。
他看着赵铁柱被一只巨鹰抓上半空,又惨叫着摔下来;看着那个断腿老人在火海中挣扎,却依然死死咬住一个傀儡的腿。
“不准动。”
楚轩辕的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墨尘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那是屠杀!我们在送死!”
“这是战争。”
楚轩辕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硬生生把墨尘的手从发射键上移开。
“墨尘,你记住。”
“别人施舍的自由,是廉价的。只有他们自己流血换来的东西,他们才会拿命去珍惜。”
楚轩辕转过身,看着那片炼狱。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靠我们保护的温室。”
“而是一个每个人都敢对压迫者挥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