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走到主位前面,没有急着坐下。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嘴角微微扬起来。
“新年快乐。”
会议室里所有窃窃私语全部消失了。
李正国在右手边最先举起矿泉水瓶晃了晃,算是回礼。
林溪微微点头。其他人或多或少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但声音都压得很低,气氛拘谨得很。
顾屿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松了松。
“元旦都没休息,大老远飞过来开会。辛苦了,加班工资回头找林总签字,少不了各位的。”
冯骥在对面憋出一声笑。潘恩林嘴角动了动但没出声。钱东来直接接了一句:
“顾总,这话我录音了啊。”
“随便录。”顾屿抬起手指向门口,看向陆知远。
陆知远会意,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到会议室门口。
“从现在开始,所有与会人员的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录音笔,包括智能手表,全部上交。会议室外面备了编号袋,一人一个,散会后原样归还。”
陆知远的措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正国第一个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上,推向中间,动作很随意。
林溪紧跟着把手机摘下来。其他人陆续开始往外掏设备,有人掏了两部,有人还翻了翻口袋确认没有遗漏。
陈橙坐在末端,把手机交出去的时候,注意到顾屿自己也摸出了手机,丢到了陆知远手上。
“另外。”顾屿看了一圈,“各位带来的助理、司机、秘书,全部请到隔壁休息室去。会议室里只留席卡上的人。”
陆知远开门,几个原本站在角落做记录的年轻助理们鱼贯而出。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屿等了几秒,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重新开口。
“今天这场会的内容,在座所有人不记录、不外传、不讨论。”
他停了一拍。
“谁要是管不住嘴,我会很难做。”
语气并不重,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李正国端着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扫了顾屿一眼,没有接话。
成从武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冯骥本来打开的文件夹也合了回去。
会议室里三十来号人,全部正襟危坐。
顾屿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在桌上展开。
“2015年,是一个很关键的年份。”
他没有用任何修饰词,也没有铺垫。
“关键到什么程度呢?”
顾屿看了一眼左手边的林溪,又看了一眼右手边的李正国。
“在座各位,过去两年跟我一起干了不少事。有人做硬件,有人做内容,有人搞算法,有人管钱,有人打官司,有人在海外拼命。大家都很辛苦,我心里有数。”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但是你们也知道,不管是回音商城的补贴,还是星舟的工厂,还是青鸟的骑手,还是九天实验室的算力,哪一条线都在烧钱。有些线已经开始回血了,有些还在大量失血。到今天为止,我们整个体系虽然活着,但过去这两年,靠着游戏和广告赚来的内循环利润,去填补造车、建厂这些无底洞,一直是勉勉强强。所以,我必须给国内的资金池彻底松绑。”
钱东来在对面点了下头。他是做商业化的,这笔账他最清楚。
顾屿继续说:“所以过去这两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用自有资金池在海外二级市场做量化和宏观对冲,给整个体系输血。这件事在座只有几个人知道内情,大部分人只知道公司账上的钱总能续上命,但不清楚钱从哪来。”
他看向九章的魏从军。
魏从军坐在中段偏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看着跟这间会议室里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他微微点了下头,没多余的动作。
顾屿收回视线。
“12月份,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做空卢布。”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知道这事,比如李正国和林溪。
但绝大多数人只是隐约听说公司在海外有金融操作,具体规模和标的完全不知情。
“从十月开始建仓,三个阶段分批执行。第一阶段,十二月中旬平掉一半仓位,落袋。第二阶段,黑天鹅之夜平掉剩余仓位。第三阶段,用到手的利润反手做空继续吃了一段尾巴。”
顾屿用非常平淡的语气把过程概括成了三句话。
“这笔交易的总净盈利是多少呢?”
他伸出手,竖起一根食指。
“一百八十五亿美金。”
会议室里爆发出几声压不住的抽气声。
陈橙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然开始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面前的笔记本封面。
一百八十五亿美金。
折合人民币超过一千一百亿。
她在拾光投资待了快一年,经手过的项目金额加在一起也不过几个亿。
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老板的财力有了充分的认知。
但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过去一年在国贸三期的高级写字楼里管理的那点投资盘子,简直是过家家。
成从武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李正国。
李正国的表情变化最小,他只是把矿泉水瓶慢慢拧上盖子,放在了桌面上。但陈橙注意到他拧瓶盖的手停顿了半秒。
冯骥的反应最直观,他的文件夹从手上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
钱东来嘴巴动了好几下,终于冒出一句:“顾总,您这是把谁家的国库给搬了?”
没人笑。
坐在不远处的李一男猛地睁开了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睛。
这位向来高傲、眼高于顶的前华为天才副总裁,此刻看向顾屿的目光彻底变了。作为全场最烧钱的星舟造车负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185亿美金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在新能源赛道上,拥有了比传统车企还要恐怖的无限开火权。
顾屿自己倒是笑了一声。
“搬的是华尔街的。”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魏从军在后排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有没有交出去,确认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之后,才重新坐直了。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元旦的锦城阴冷潮湿,会议室的温度开得很足,但陈橙觉得自己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冷。
是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某种近似恐惧的反应。
一千一百亿人民币。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
阿里九月份赴美上市,全球融资规模是两百五十亿美金。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用三个月的时间,从金融市场上赚到的钱,相当于大半个阿里IPO。
从来没在外面抛头露面,没有上过一次新闻头条,没有开过一次新闻发布会,甚至连一张公开的照片都找不到。
但他手里握着的现金,已经超过了这个国家绝大多数上市公司的市值。
而她陈橙,在拾光投资管着那几个亿的小盘子,每天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陈橙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顾屿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消化。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深色桌布上。
“这笔钱目前全部沉在海外的离岸账户里,分散在七十多个壳公司名下,经过三百多笔独立清算,干干净净。”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桌。
“一百八十五亿美金。这是我们手里最大的一颗子弹。”
“这颗子弹怎么用,用在哪里,用多少,分几步用。”
“这就是今天这场会的唯一议题。”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林溪扫到李正国,从成从武扫到冯骥,从钱东来扫到魏从军,最后落在了坐在末端没作声的陈橙身上。
“这笔钱,必须花好。一分都不能浪费。”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