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明涛已经很久没碰过那把破吉他了。
六月底的陕南闷热得要命，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实，外头修路的噪音从早响到晚。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最后一根烟，没舍得点。
去年攒了几个月，凑够六千块跑到北京录了那张专辑。
录音棚老板嫌他音准差、节奏飘，一首歌翻来覆去录了二十多遍，最后还是一段一段拼出来的。
专辑出来之后，他心气高得很。觉得自己写的词有灵魂。
摩擦摩擦，在光滑的地上摩擦，时尚时尚最时尚。
哪个歌手能写出这种东西？
但现实是，专辑上传到几个音乐平台之后，下载量一共七十三。
其中有二十个是他自己反复登录不同账号点的。
还有那个经纪公司，去年九月好不容易搭上线，对方说要重新编曲。
编了小半年，录了又录，拼了又拼。今年三月终于出了个正式版上了线。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庞明涛把那根烟夹到耳朵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今年三十岁。高专毕业，打过工，进过厂，搬过砖，在饭馆端过盘子。
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就是那些歌。他写的歌。
但没有人听。
这件事让他比穷更难受。
穷是身体上的，没人听是把心掏空了。
他已经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回老家镇上，找个杂货铺的活干着，彻底把音乐这档子事忘了。
手机响了。
是经纪公司那个姓王的小伙子。庞明涛接起来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
“王哥，啥事？”
“涛哥！涛哥你快上网！你火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庞明涛愣了两秒。“啥？”
“你那首《我的滑板鞋》，有人把你的歌做成视频发到ACFUN上了！一个叫什么‘土味鉴赏指南’的合集，你那首排第一！弹幕全炸了！”
庞明涛慢慢坐起来。
“ACFUN是啥？”
“就是那个二次元网站！看动画片的！很多年轻人玩的！你快去看！”
庞明涛挂了电话，打开那台屏幕裂了缝的笔记本。
他花了三分钟找到了ACFUN的网址。然后在搜索栏里打了五个字：我的滑板鞋。
页面跳出来。
播放量：四十七万。
庞明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把脸凑近屏幕，数了一遍。四，七，后面四个零。
他点开了视频。
画面很粗糙，有人把他录的那首歌配上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
有人在大街上蹦迪的，有猫打架的，有动画片角色原地滑步的。
然后他看到了弹幕。
【救命这是什么鬼】
【我耳朵怀孕了，而且是畸形儿】
【这哥们是不是没学过拼音】
【时尚时尚最时尚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方高能预警，即将进入精神污染区】
【摩擦摩擦，我的脑细胞在地上摩擦】
庞明涛一条一条看下去。
评论区更热闹。
【这首歌好听吗？不好听。洗脑吗？我已经单曲循环两小时了。】
【求求你别唱了，我已经开始跟着哼了，这说明我也疯了。】
【笑完之后突然有点心酸，一个打工仔攒了几个月钱买双鞋就高兴成这样。】
【楼上别煽情，这就是一首烂歌，别给人强行加深度。】
庞明涛关掉评论区。
他靠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太亮的灯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骂他？
随便骂。
这帮人根本不懂音乐。
他站起来，把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终于舍得点上了。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腔里冒出来。
四十七万播放量。
他以前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个数字。
那些骂他的人，一边骂一边看完了整首歌，一边骂一边转发给朋友，一边骂一边单曲循环。
这不就是好吗？
庞明涛把烟叼在嘴里，重新坐到电脑前，又刷新了一下页面。
五十一万了。
他双手放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在个人简介栏里打了一行字：
国际化音乐人约瑟翰·庞明涛。
打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够。
又加了一句：代表作《我的滑板鞋》《摩的大飙客》，风格前卫，拒绝平庸。
窗外修路的打桩机还在响。
庞明涛把音量调到最大，又放了一遍自己的歌。
时尚时尚最时尚。
他觉得自己确实时尚。
这帮人迟早会懂的。
……
八千公里光纤之外，北京。
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
顾屿靠在办公椅上刷回音，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陆知远坐在对面工位上整理文件，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他本来在看回音上蜂鸟S1的评测合集，划着划着，首页突然跳出一条ACFUN的搬运视频。
封面是一双红色的滑板鞋。
标题写着：《土味音乐鉴赏指南第一弹：听完这首歌我精神失常了》。
顾屿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封面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上辈子这首歌火到什么程度？
全网播放量过亿，鬼畜二创遍地开花。
那个叫庞明涛的陕南小伙子，从月薪两千的打工仔变成出场费六位数的网红歌手，又在半年之内从云端跌回泥里。
顾屿点开视频看了三十秒。
弹幕密密麻麻，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和【救命】。
播放量已经七十多万了，而且还在往上涨。
他退出视频，打开飞书，给潘恩林发了一条消息。
“A站那个滑板鞋的合集看到了吗？”
潘恩林秒回：“看到了。UP主自发上传的，不是我们运营推的。这视频数据涨得很猛，按这个趋势三天之内播放量破两百万没问题。”
顾屿打了几个字：“继续炒。找几个UP主做二创，鬼畜方向，别干预原视频的自然传播节奏。运营那边在推荐位给点资源就行。另外，告诉回音的运营部，把A站热度高的鬼畜二创定向抓取到回音的算法池里。”
消息发出去，潘恩林过了几秒回了一句：“明白。另外问一下，这个庞明涛目前挂靠在一个皮包经纪公司，违约金等于没有，几乎算是自由身。需不需要让艺人部去接触一下？签下来成本极低。”
顾屿笑了一声。
签他？签来干什么？
顾屿可太清楚上辈子这哥们火了之后搞出的那些魔幻操作了。
明明是个地地道道的陕南小伙，偏要给自己起个“约瑟翰”的洋名，火了之后还死鸭子嘴硬，非要装自己是湾湾出生的独立音乐人。
哪怕操着一口毫无掩饰的陕南口音，一张嘴就露馅，也拦不住他自我催眠，真觉得自己是个走在国际前沿的湾湾潮流巨星。
除了这离谱的身份造假，接下来更是毫无契约精神的解约撕逼，外加各种商演现场惨不忍睹的车祸。这哥们硬生生把一手借着审丑时代红利拿到的好牌打得稀烂，最后在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质上，这个人身上唯一有商业价值的东西，就是这首破歌本身自带的猎奇感和鬼畜效果。至于人，缺乏自我认知，不可控的雷点实在太多，签下来不仅是包袱，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定时炸弹。
顾屿干脆地回了潘恩林一句。
“没有必要。人不用签，流量我们两头吃。”
然后他锁了屏幕，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朝对面的陆知远扬了扬下巴。
“走，去食堂吃饭。”
PS：感谢【悠蹲蹲】送出的【礼物之王】加更 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