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绵阳,热得人浑身冒油。
顾屿在产业园待了三天。
头一天跟周维民签框架协议,第二天视察星源动力电池厂的设备安装进度,第三天在李一男的车间里蹲了半天,盯着第二条蜂鸟装配线的末端调试。
到了第四天,他总算闲下来了。
早上八点,顾建国骑着一辆园区配的电瓶车,出现在行政楼门口。
不是蜂鸟,是那种最普通的、座垫都磨掉皮的老款绿源。
“走,带你吃米粉。”
顾屿坐上后座。绵阳的街道还没被太阳晒透,空气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父子俩穿过园区大门,拐上城北的主干道,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条老巷子口停下来。
巷口的店面极小,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就拿红漆在墙上刷了四个字:开元米粉。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顾建国熟门熟路,从侧面窗口探头进去喊了一嗓子:
“老板,两碗肥肠的,多加牛肉,红油重一点!”
“哎,等一下。”
顾屿走上前,冲着窗口里热气腾腾的灶台补了一句,
“老板,我那碗不要全红油。要清汤红汤对浇,一半一半。”
窗口里正在冒汗捞粉的老板闻言,抬头多看了顾屿一眼,露出了然的笑意:
“要得。懂行哦,清红汤。”
顾建国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你跑到绵阳来吃清汤?吃米粉不吃红汤哪有那个味道嘛!”
顾屿找了个塑料凳坐下,随手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桌面上那层洗不掉的油渍,笑道:
“爸,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本地老饕的隐藏菜单,清汤红汤对浇。这是我上次来绵阳办事,园区旁边一个本地人教我的。这么吃,既有红油的香辣,又盖不住骨头熬出来的原汤鲜味。”
旁边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正埋头嗦粉,闻言抬起头冲顾屿竖了个大拇指,桌上还摆着一碟泡菜。
两碗米粉很快端上来。
顾建国那碗是浓稠的红油底。顾屿这碗则层次分明,红润的辣椒油和乳白浓郁的高汤交融在一起。
米粉是细软的圆粉,晶莹剔透,肥肠切得薄而透亮,牛肉片铺在最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酥脆的炒黄豆。
顾屿夹了一筷子粉送进嘴里。
汤头鲜得很,辣味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冲脑门的暴烈,而是被清汤中和后,变得温润绵长,后劲十足。
肥肠处理得干净,嚼起来有脆劲,没有一点腥味。
“绵阳米粉确实好吃。尤其是这半清半红的汤头,绝了。”
顾屿由衷地说了一句。
顾建国闷头嗦了半碗满是红油的粉,抬起头来,看了看儿子碗里,撇了撇嘴。
“那可不。开元老店,九几年就在这儿了,老绵阳人都认这家。不过我还是觉得全红油过瘾。”
顾屿又喝了口汤,辣得额头微微冒汗。
店里没有空调,头顶一台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风打在脸上是热的。但米粉的味道确实能让人把这些全忽略掉。
吃完粉,父子俩没急着走。顾建国又要了两杯店里自熬的酸梅汤,一块钱一杯,装在一次性塑料杯里,甜得发腻。
“爸,这几天厂里的事理顺了没?”顾屿把杯子放在桌上。
顾建国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他“啧”了一声,整个人往塑料靠背上一靠,伸手揉了揉后脖子。
“顺个锤子。”
顾屿挑了一下眉。
“你说那个瑞典的FPC指纹模组,上周到了一批货,我一个个亲自验,发现有三十多颗感应区边缘有细微划痕。供应商说不影响性能,我不信,拿着放大镜看了一个下午。”
“结果呢?”
“确实不影响。”顾建国语气有点窝火。“但我那一下午就废了。”
顾屿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啥子嘛!”顾建国瞪了他一眼。
“还有,组装线上那个定位夹具,公差老是跑偏。我跟车间主任说了三遍,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我去看,还是偏。我只好自己蹲在产线上调了一个多小时。”
他掰着手指头数。
“招人也烦。本地招的几个装配工,手脚是快,但焊接的时候锡量不均匀。我又不好意思骂太狠,毕竟人家刚来,怕把人吓跑了。只能自己一个个盯着教。”
“还有厂务经理,回响派来那个小刘,倒是认真负责,但他是广东人,说话绵阳这边工人听不太懂,有时候一句话要翻译两遍……”
顾屿听着他爸连珠炮一样倒了十分钟苦水,手里的酸梅汤都喝完了。
“儿子。”顾建国正了正身子,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我问你个事。”
“问。”
“你咋个创业那么简单的?”
顾屿差点被最后一口酸梅汤呛住。
“回响科技那么大个摊子,今日热点、回音、极光、脉搏支付、高德……你一个人管得过来?我光搞一个门锁厂,五十来号人,就已经焦头烂额了。你手底下几百上千号人,你咋搞的?”
顾建国的眼神里透着真诚的困惑。
顾屿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想了想。
“爸,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不知道啊。”
顾建国愣住了。“啥?”
“我真不知道。”顾屿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顾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那你平时干啥?”
“想方向。”顾屿说。
“想清楚要做什么,找到对的人,把事情交给他,然后检查结果。中间过程,我不碰。”
顾建国听着,眉头拧了起来。
顾屿知道他爸的问题出在哪里。
在锦城搞装修二十多年,所有活儿都是自己一把瓦刀一双手干出来的。
这种习惯带到工厂里,就成了每一颗指纹模组都要亲自验、每一个夹具都要自己调、每一个新员工都要手把手教。
“爸,我问你。”顾屿竖起一根手指。“你觉得陈小平比你懂供应链吧?”
“那肯定的。人家美的干了快十年,我拍马赶不上。”
“那你觉得回响派来的小刘,做工厂管理比你专业吧?”
“嗯……应该是。毕竟人家正经学过。”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帮你分担?”
顾建国沉默了几秒。
“老陈现在是云居的CEO,人家忙得脚不沾地,我哪好意思老去烦人家。小刘嘛……他刚来,我怕他镇不住场子。”
“那就多给小刘几个月时间,让他自己去磨合。镇不住场子就让他想办法镇住,实在不行换人。”顾屿语气平淡。
“你跟陈总虽然是两家公司,但厂区挨着,有技术问题互相串个门聊两句又不犯法。关键零部件的品控标准,让陈总帮你出个SOP文档,你按着文档培训质检员就行了,不用你自己拿放大镜一颗颗看。”
顾建国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你知道管理学里有句话叫什么吗?”
“啥?”
“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
顾建国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顾屿接着说:“当老板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放手。你要是每件事都自己过问,你就不是老板,你是高级技工。一天就那么二十四个小时,你拿三个小时去调夹具,这三个小时你就没法去想更重要的事。”
“啥更重要的事?”
“比如想想第二款产品长啥样。比如跟隔壁陈总聊聊,门锁的星闪模组到了以后怎么跟他的路由器联调。比如琢磨一下线上销售渠道怎么铺。这些事,只有你能想。但调夹具这种事,你花五千块月薪招个熟练的工装技师,人家比你调得又快又准。”
顾建国低头看着桌上的空碗,半晌没吭声。
“你与其每件事情都亲力亲为,不如把省下来的精力拿去给关键岗位多开两千块工资。让人替你操心,比你自己操心划算得多。”
顾建国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你说得倒轻巧。”他嘟囔了一句。“可我总觉得交给别人不放心。”
“不放心就设考核。”顾屿站起来,把一次性杯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每周让车间主任交一份良品率报告,让质检员交一份来料检验记录,你看数据就行。数据好,说明人用对了;数据不好,换人。这比你自己蹲在产线上管用一万倍。”
顾建国慢慢站起来,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行吧。我试试。”
顾屿拍了拍他爸的肩膀。
“爸,交给你一个秘诀。”
“很简单。”
“你只需要思考这件事情是不是必须你这个老板出面。如果答案是否。那就交给手下来做。”
顾屿看着他,语气放缓,
“你已经很厉害了。从装修工到门锁厂老板,你走了不到一年。但是接下来这步,你得从自己干变成让别人干。这步迈过去,你才能真正当老板。”
顾建国被儿子夸了一句,脸上浮起不太自在的笑容,很快又压了下去。
“走了走了,回厂里还有事。”
父子俩骑着那辆老绿源,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口。
当天下午,顾屿又去了一趟陈小平那边,确认了星闪芯片的交付节点和云居路由器第一版PCB的打样进度。
陈小平带他看了新到的一批乐鑫ESP8266模组的测试数据,两人聊了二十分钟就散了。
临走前,顾屿在园区门口碰到正从车间出来的李一男。
“装配线的事我盯着,你不用操心。”李一男推了推眼镜。
“月底之前第二条线满负荷,良品率不会低于96%。”
顾屿点了点头。“发布会的售后团队也安排好了?”
“张雅在盯。”
“行。”
六月二十日,顾屿订了下午的航班飞回北京。
出发前,他又去那家开元米粉吃了一碗。这回熟门熟路地点了牛肉臊子粉,依旧是清汤红汤对浇,加了一份煎蛋。
顾建国送他到绵阳南郊机场。
“爸,记住我说的。放手,看数据,别自己扛。”
“晓得了晓得了。”顾建国摆了摆手,嘴上嫌烦,但眼神里带着认真。
“你回去好好上课,别净想着赚钱。”
顾屿笑了一声,提着背包进了候机楼。
绵阳这趟,该落的子都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