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陆知远。
陆知远会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正中央印着两行烫银字：
《星舟汽车“逐日计划”技术路线总方案》
代号：逐日·破晓
右上角盖着一枚鲜红的“绝密”章。
顾屿接过文件，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双手平放在封面上，往桌面中央推了推，对准了周维民的方向。
“周书记，方案就在这儿，一共六十七页，六大技术域，从三电系统到智能驾驶到制造工艺，全部写清楚了。您可以慢慢看，也可以让钱主任拿回去研究。”
顾屿停了一拍。
“但在您翻开之前，我想先跟您聊一个问题。”
周维民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有伸手去拿，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
“说。”
“周书记觉得，一家新公司从零开始造车，正常要多久？”
周维民想了想：“我之前了解过，国内几家车企从立项到量产，快的也要四五年。”
“对，四五年。”顾屿伸出一只手掌，“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久吗？”
“底盘调校、供应链整合、安全验证，哪一样都急不来。”周维民说。
“都对，但不是根本原因。”顾屿把手收回来，
“根本原因是：他们得从拧螺丝开始学。”
周维民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没说话。
“从零搭底盘平台，要做几千次仿真、跑几百万公里验证、积累十几年的工程数据库。这个过程不可能跳过，也没有任何捷径。传统车企为什么能用三年就出一款新车？因为人家是在已有平台上改，下面那套底盘数据是花了二三十年攒出来的。”
顾屿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星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周维民的川音重了半分，
“你也是从零开始。”
顾屿笑了一下。
“谁告诉您我要从零开始？”
他把一只手搭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周书记，玩过游戏吗？”
周维民脸色微变：
“你跟我谈游戏？”
旁边的钱主任咳嗽了一声。
“不是谈游戏。”顾屿没有被他影响，语速反而更慢了，
“我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别人造车，是注册一个一级小号，从新手村开始练级，砍野猪、做任务、攒经验，练到满级少说三五年。”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住了。
“星舟不练级。星舟直接买满级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维民的眉头拧在一起，那两道深深的纹路几乎要合成一条竖线。
“买满级号？造车又不是打网游，怎么个买法？”
顾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旁边一直没开口的李一男。
“一男，你给周书记说说，北欧有一家叫萨博的车企，是个什么情况。”
李一男擦了擦手上残余的油渍，清了清嗓子。
“萨博汽车，全称SAAB AUtOmObile，北欧老牌车企。这个品牌在汽车圈的名声很特殊，它不是走量的大众品牌，但在底盘工程和空气动力学领域，全球排得进前五。”
他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萨博的9-3平台在2003年上市时，操控性评测碾压同级所有对手。他们在瑞典特罗尔海坦有自己的风洞实验室和整车验证中心，积累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底盘数据和空气动力学模型。”
周维民听得仔细，但脸上写满了困惑：“我没听过这个牌子。”
“周书记没听过很正常。”李一男点了点头，
“萨博没进过大陆市场，国内知道这个牌子的人不多。但在北欧和全世界的汽车工程师圈子里，萨博三个字等于两个字：技术。”
“那跟星舟有什么关系？”周维民直接追问。
顾屿接过话头：“关系大了。因为这家拥有五十年底盘数据、完整风洞实验室的车企，就在上个月的20号，彻底死透了。”
周维民愣了一下：“上个月？”
顾屿身体微微前倾：“萨博2011年破产后，被一家叫NEVS的公司接盘。但这帮人根本没有造车的实力。就在5月20日，因为中国股东违约，NEVS资金链断裂，特罗尔海坦工厂无限期停产。他们复产半年，总共只造了不到420台车，负债却高达两亿美金。现在，瑞典法院正在准备介入重组，原本500人的核心团队，刚被裁得只剩不到200人。”
顾屿笑了笑。
“周书记，现在的萨博，好比一头刚倒在雪地里的北欧巨熊，它的血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这时候去接盘，是千载难逢的抄底时机。”
周维民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两公分。
“我已经派人去瑞典摸过底了。”顾屿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那四十多个核心的工程师，被NEVS这两年反反复复的折腾和欠薪搞得心灰意冷，现在心理防线最脆弱。我们的先遣组已经接触过了，连带9-3平台的全套工程数据、风洞模型、车身结构验证报告、转向和悬架标定参数，以及这些人的雇佣合同，打包价大概两千万欧元。”
他竖起两根手指。
“折合人民币不到两个亿。因为他们如果不卖，下个月连工厂的电费和遣散费都付不出来。”
这个数字砸在桌面上，比任何技术术语都管用。
周维民的手指停在保温杯盖上，没有拧。
两个亿。相比于动辄几十上百亿的造车投入，这个数字小到几乎不像在谈汽车工程。
“你确定这些东西值这个价？”周维民看向李一男。
李一男的回答极其干脆。
“超值。”
他从旁边的文件柜上拿起一支圆珠笔，在桌面的一张草稿纸上飞快画了几笔。
“周书记，我给您算一笔账。星舟要造纯电汽车，底盘平台是第一道坎。如果我们从零开始自研纯电底盘，光仿真模拟就需要跑几千个工况，再加上实车路试验证，保守估计三年起步，研发费用十五亿打底。”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写上“15亿/3年”。
“但如果我们拿到萨博的9-3平台数据，情况完全不一样。”
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方框。
“9-3是燃油平台，不能直接用在纯电车上，但它的底盘动力学模型、转向系统标定参数、车身刚度分布数据是通用的。我们在这套数据的基础上做纯电化改制，把发动机舱换成电池和电驱，重新标定重量分布和悬架，开发周期至少缩短十八个月。”
李一男抬起头，直视周维民。
“十八个月。这不是我拍脑袋估的，是我带着两个工程师用萨博公开的技术论文反推的。他们的纵梁结构和后悬挂拓扑本身就预留了改制空间，当年通用研究过在这个平台上做混动方案，前期可行性报告我们搞到了一份，分析过了。”
周维民转头看了李一男一眼，又看了看顾屿。
“你说的那四十多个工程师，是什么水平？”
“主任工程师级别的超过十个。”顾屿答得很快，
“其中有三个参与过萨博9-5换代项目的总布置设计，两个是底盘动力学方向的资深专家，还有一个是萨博风洞实验室的前主管。这些人在北欧的汽车工程圈子里都是有名有姓的，但因为萨博破产，他们被困在一座人口不到五万的小城里，没有新东家愿意接收。”
顾屿的声音依然很平。
“这批人如果流散了，再过一年半年，有的去了沃尔沃，有的去了柯尼塞格，有的可能转行了。到那时候想凑齐这套完整的团队，花十倍价钱也买不回来。”
周维民的保温杯终于被拧开了。他喝了一口茶，眼神在顾屿和那份蓝色文件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两个亿买一个破产车企的底盘数据加上四十多个洋工程师，听着确实划算。”
他放下杯子，语调忽然硬了三分，“但光一个底盘就把四轮车造出来了？”
“当然不够。”
顾屿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手指从文件夹封面挪开，放在了桌面上。
“所以萨博只是第一个收购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