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风裹着八月末的燥热灌进来,顾屿把手机换了个姿势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撑在窗台上。
“出海这件事,你先把节奏定下来。”
电话那头,林溪“嗯”了一声,翻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第一步,预热。你动用回响这边的媒体资源,在目标市场先造声量。找当地最大的科技媒体做一轮预埋稿,星火充电宝和SUperLink协议的技术优势要翻译成本地语言,注意,不是机翻,是找当地记者用他们的表达习惯重写。”
“第二步,发布会。但不是在国内开,在曼谷开。东南亚第一站选泰国,辐射范围最广,媒体生态最成熟。发布会的调性往下压,别搞国内那套PPT念参数的路子,找当地网红现场体验,让他们用母语讲故事。”
“第三步,下沉。铺渠道的时候别只盯着曼谷、雅加达这种首都城市,二三线才是基本盘。充电宝是刚需品,不是奢侈品,要让清迈的夜市摊贩和万隆的摩托车司机都能买到。”
林溪在那边快速记录,键盘敲击声密集。随后她开口问道:
“顾总,预热和发布会声量我们回响这边的媒体矩阵可以配合,但星火那边的硬件铺货和渠道下沉呢?”
“硬件归老李管。”
顾屿语速平稳,
“你整理完媒体和软件出海的方案后,直接发我一份。我晚点亲自给老李打个电话通气。东南亚线下渠道铺设是个烧钱的苦活,得让他这个大股东亲自拍板掏钱。不过你可以在方案里附带一条我的建议:团队搭建上,当地市场的负责人必须用本地人,星火中方只派一个财务和一个战略顾问过去。别学那些跨国公司的毛病,空降一个不懂当地语言的高管过去指挥——那叫殖民,不叫出海。”
顾屿接着说:
“还有一件事。销售数据出来之后,不管好坏,你第一时间安排人拍视频。拍当地用户的真实反应,街头采访、开箱、使用场景,越原生态越好。剪辑完搬运回国内的社交平台。”
“这是做给国内看的?”林溪反应很快。
“对。中国品牌出海,最大的广告效应不在海外,在国内。让国内用户看到'咱们的东西老外也在用',品牌势能会反向拉升。至于初期销量——”
顾屿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够的话,先用水军把评论区氛围做起来。注意比例,别太假。”
“明白。”
林溪没有多问。跟顾屿共事快两年了,她早就适应了这种从战略高度到执行细节一杆子捅到底的沟通方式。
“但最重要的一条——”
顾屿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本土化。”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林溪,你记住,出海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把国内那套原封不动搬过去。”
顾屿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楼下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他想到了前世那些倒在中国市场上的跨国巨头。
eBay。
2003年杀进中国,带着全球霸主的姿态。
但它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它坚持用美国的产品逻辑服务中国用户。
卖家要交上架费,买家不能跟卖家直接沟通,连页面设计都是照搬美国站。
淘宝免费开店、旺旺即时聊天、支付宝担保交易。
三招下去,eBay中国三年市场份额从超过七成跌到不足一成,最后灰溜溜地卖给了TOM在线。
“全球第一的C2C平台,输在四个字——水土不服。”
还有谷歌。
退出中国之前,谷歌搜索的市场份额一度被百度压到不足三成。
原因很多,但最底层的一条是:
谷歌中国的核心决策链条太长,一个本地化功能的调整要层层上报到加州山景城总部审批。等批下来,百度那边已经迭代了三个版本。
首席代表连中国互联网论坛都不去,年度战略汇报用全英文PPT。
傲慢。
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家得宝,全球最大的家居建材零售商,进中国开了十二家门店。
它用美国的DIY文化假设中国消费者也喜欢自己动手装修。
但中国人请装修队,谁自己刷墙?
全线关店退出。
百思买,全球消费电子零售巨头,收购了五星电器进军中国。
美国总部派来的高管连中文都不会说,开会全程同声传译。
门店选址、定价策略、促销节奏全照搬北美模板。两年后关掉所有自营门店。
这些巨头有一个共同特征:
CEO不用中国人,决策不听中国团队,产品不做中国适配。
“它们输掉的不是技术,不是资本,是对一个市场最基本的尊重。”
顾屿把这些前世的教训浓缩成一句话扔给了林溪。
“出海的第一课,不是'我们有多强',是'他们要什么'。产品包装、定价区间、售后话术、甚至充电宝上印什么颜色的LOGO,全部要做当地市场调研。泰国人喜欢金色,印尼人偏好绿色,这种细节决定了用户第一眼的好感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总,你之前没做过海外业务,这些东西……你从哪学的?”
顾屿愣了一瞬。
“多看外网财报,多研究跨国资本的死人堆。”
顾屿语气平淡,
“规律都在那些失败者的墓碑上写着呢。”
林溪没再追问。她已经习惯了老板这种近乎妖孽的商业嗅觉。
“好,我整理一份出海方案,明天——”
林溪的话没说完。
顾屿耳边响起了另一串震动声。
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
余承东。
“林溪,先挂了,另一头有电话。方案发我邮箱,我抽空看。”
“好。”
切换接听。
“余总。”
“小顾!”
余承东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隔着手机听筒都能想象出他说话时夸张的手势,
“忙不忙?”
“在军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你这个身份,属实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离谱的。”
顾屿没接话,等着他说正事。
余承东果然没绕弯子。
“Mate系列,定在9月15号在深圳开发布会,刚好是个周末。”
顾屿“嗯”了一声。
“这事我之前让老李转告过你一次,发布会上,星闪协议环节,我想请你亲自上台讲。”
“余总——”
“你先别急着拒绝。”
余承东的语速快了一截,
“我是认真的。星闪协议是你提出来的,整个底层传输标准的生态逻辑都是你搭的。由你来讲,分量最重。”
顾屿靠在窗台上,把手机换到了左手。
“上台就算了。”
余承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果然如此”的无奈。
“这次让老李上吧。”
顾屿说,
“上次您亲自飞到锦城给星火站台,这次就让老李替我去给您撑场面,礼尚往来。”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余承东的语气里夹着半分吐槽半分感慨,
“小顾,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手底下这摊子。回响、星火、高德、星云。哪一个拿出去不是搅动半个行业的东西?你躲在后面让别人当枪使,能躲一辈子?”
“我会走到台前的。”
顾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余承东在那头沉默了三秒。
“行。你小子主意大,我说不动你。老李那边我联系。”
“嗯。”
顾屿正要挂,又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余总。”
“嗯?”
“给我留两张门票,刚好周末,我带个人飞趟深圳,去现场看看老李怎么给您撑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