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八天。晚上八点。
北京八月底的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但操场的水泥地面还在往上蒸着白天积攒的热气,像一口没关火的蒸锅。
顾屿盘腿坐在操场边缘的草坪上,身边散着十几个同专业的同学。
这是每天晚间政治教育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大约二十分钟,是整个军训日程里唯一能喘口气的缝隙。
沈昭野仰面躺在草地上,军帽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帽子底下钻出来:
“我觉得我今天至少瘦了两斤。”
“你午饭吃了三碗米饭。”
季时安坐在旁边,语气平淡。
“那是碳水补充!运动完不吃碳水会低血糖的!”
孙磊坐在最外侧,沉默地拧着水壶盖子。
他的迷彩服袖口磨出了一道白印,但他没在意。
不远处的另一片草坪上,建筑学院的方阵也在休息。
顾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昏黄的路灯下辨认出了苏念的侧影。
她和黄文岫肩并肩坐着,鹿鸣趴在旁边的草地上,像一摊融化的冰淇淋。
顾屿收回目光。
“诶,你们最近有没有玩狼人杀?”
开口的是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像姓周,顾屿没记全名字。
沈昭野掀开帽子,来了精神:
“玩过!就极光直播上那个《LyingMan》是吧?太上头了,我高考完那个暑假天天看。”
“不是看,是玩。”
眼镜男生做贼似的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赵教官正背对着他们跟隔壁连长抽烟,
“我最近在玩另一个,比狼人杀更过瘾。叫鹅鸭杀。”
顾屿拔草叶的手停了一瞬。
“鹅鸭杀?”
沈昭野翻身撑起来,
“什么东西?”
“一个电脑游戏,在一个叫星云的新平台上。十八块钱买断,不贵。类似狼人杀但加了地图跑动和任务系统,你得一边做任务一边找出谁是鸭子。最绝的是可以语音,听队友说话的语气就能判断他在撒谎。”
“多少人能开?”
“四个就行,最多十六。咱宿舍四个人就能玩。”
季时安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虽然没开口,但明显在听。
“可惜只有电脑版。”
眼镜男生遗憾地把手机揣回口袋,
“手机上玩不了,得军训完回宿舍用电脑才行。”
沈昭野一拍大腿:
“那回头加个群呗!你们用引力还是QQ?”
“引力是啥?”
“新出的聊天软件,语音贼清楚,比QQ好用。”
顾屿把草叶叼在嘴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行,回头建一个。”
沈昭野已经开始盘算了,拿手肘捅了捅顾屿,
“你也来,把你女朋友宿舍的都喊上,八个人刚好两桌。”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该不会游戏菜得离谱还嘴硬的那种人吧?”
“不是。我怕你输了影响室友关系。”
沈昭野刚要反驳,一声尖利的哨音炸开了操场上的嘈杂。
赵教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劈出来:
“全体集合!三分钟!”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弹起来。
加群的事还没来得及展开,手机匆忙塞回口袋。
方阵重新列好。
操场上的照明灯全部拉亮,白晃晃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六个院系方阵整齐排列,几百号人黑压压地站着。
赵教官走到前面,双手背在身后。
“今晚政治教育课调整为文艺活动。各方阵出一个节目,唱歌、朗诵都行。自愿报名。”
操场安静了三秒。
没人动。
几百个晒了一整天、只想回去瘫着的大一新生,此刻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回去。
赵教官嘴角抽了一下。
“没人是吧?”
依旧没人动。
“行。”
赵教官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了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推了平头的身影。
“那个小黄毛。”
全场注意力聚焦过来。
赵教官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
“不对。小平头。”
后排炸出一阵没忍住的低笑。
“你不是请了一天假吗?精力充沛。上来,领唱一个。”
顾屿站在原地,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是,教官。”
他走出队列,站到了方阵正前方。
面对几百张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面孔,顾屿深吸了一口气。
唱什么?
《打靶归来》《团结就是力量》《当兵的人》?
但他想到了另一首。
不是军歌。
胜似军歌。
顾屿站定。
目光越过眼前的队列,越过操场边的白杨树,落在远处清华园那些亮着灯的楼上。
他开口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第一句出来,操场上的嘈杂像被人拧了开关,一瞬间消失。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他的嗓音不算专业,但有一种特别的质地。
低,稳,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重量,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板,粗粝,但结实。
赵教官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开了。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国际歌》。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不属于任何一支军队。
它诞生于1871年巴黎公社的废墟之上,一百多年来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被无数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在不同的废墟上唱过。
在中国,它有另一层含义。
每个经历过政治课的学生都读过这首歌的歌词,但读过和唱出来,是两码事。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后排有人跟上了。
顾屿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但他听见了。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然后是一片。像火苗落进干草。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几十个声音汇在一起,参差不齐,有人跑调,有人抢拍。
没人在意。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唱到副歌的时候,半个操场都在唱了。
赵教官站在侧面,双手抱胸。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看不清是跟着唱还是在自言自语。
顾屿站在最前面,看着眼前这些十七八岁的面孔。
有人闭着眼睛唱,很认真。
有人笑着唱,觉得这场景荒诞又莫名其妙地燃。有人皱着眉唱,好像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击中了。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在一个方向停了一瞬。
建筑学院方阵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队列中间。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没出声,但顾屿看得见她嘴型在跟着走。
路灯打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他收回视线。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操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不是礼貌性的,是实打实的、带着劲儿的掌声。
赵教官走到顾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但拍得挺重。
回到宿舍快十点了。
沈昭野趴在床上嘟囔:
“你今天给咱专业长脸了,其他方阵唱的那些《打靶归来》,跟你一比就是伴唱。”
“那首歌选得好。”
季时安难得主动评价,
“庄重,不刻板。”
孙磊在下铺闷声说了______个字:“唱得不错。”
顾屿笑了笑,没接话。
洗漱完爬上床,拉开薄被躺下来。
他从柜子里摸出白天按规定上交、晚上刚发下来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晚上六点半。
发消息的人叫宋河。
消息很短。
【今晚七点,记得看新闻联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