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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静思楼中见真章,一言而决天下势

    次日清晨,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入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顾屿站在酒店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昨天见李一男时穿的那套杰尼亚西装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好,搭在床头椅背上。

    顾屿从行李箱底翻出一件灰色圆领T恤,搭配了一条最普通的深色休闲裤和一双白色帆布鞋。

    镜子里的少年,除了那头嚣张的黄毛实在扎眼之外,怎么看都只是个刚参加完高考、正准备去大学报到的普通学生。

    顾屿摸了摸头发,犹豫了一秒。

    算了,染都染了,总不能为了见一面临时去理发店焗回黑色。

    再说,如果那位老领导真像宋河描述的那样有格局,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上午九点十五分。

    顾屿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宋河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楼下,黑色车。”

    顾屿揣上手机和房卡,想了想,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袋拎在手里,这才走出房间。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空旷的酒店大堂,推开旋转门。

    门外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奥迪A6。

    不是加长版,没有特殊牌照,车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干净得几乎透明。

    后车门从里面打开。

    宋河坐在后排,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锦城见面时随意了许多。

    “上车。”

    顾屿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前排的司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从后视镜里多看一眼。

    车子平稳地驶离酒店车道,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开得恰到好处,既不冷也不热。

    宋河没有主动说话,顾屿也没有问目的地。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像两块各怀心事的石头。

    车子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

    顾屿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建筑。

    天安门广场上的游客在烈日下排着长队,武警战士笔直地站在哨位上。

    金水桥、华表、城楼上那幅巨大的画像,在车窗的框架里一闪而过。

    车子没有在任何一个热闹的地方停留,而是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国槐的极窄僻静街道。

    树荫很密,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灰色的沥青路面上。

    顾屿注意到,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不起眼的岗亭。

    穿便装的人站在树荫下,目光平静却警觉。

    车速降到了二十码以下。

    前方出现一道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大门。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显眼的门牌号,甚至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有。

    只有两棵粗壮的老槐树,安静地守在门的两侧,树干上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车子在门前停稳。

    司机摇下车窗,递出一张卡片。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弯腰看了看后排。

    宋河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铁门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一条更窄的甬道。

    红墙在两侧延伸,墙头覆着黄色的琉璃瓦。

    顾屿的心跳明显加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一种非常微妙且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前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大场面,也经历过创业失败后走投无路的绝望。

    但眼前这种场景,是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未触碰过的层次。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楼不高,只有两层,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

    “静思。”

    字迹古朴,笔锋里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宋河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顾屿跟在他身后,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廊很窄,光线昏暗,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

    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陈旧的茶香,和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宋河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顾屿,语气极轻:

    “进去吧。老首长在等你。”

    说完,宋河没有跟进去,而是退后两步,站到了走廊的阴影里。

    顾屿定了定神。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

    办公室不大。

    顾屿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桌面上堆满了厚厚的校对稿和文件,摞得参差不齐,有些纸张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

    桌子的右上角,放着一个边缘磕掉了瓷的搪瓷茶缸。

    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但那红漆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桌后。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极其平整的短袖白衬衫。

    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削得很短的红蓝铅笔。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做批注。

    听到门响,老人抬起头。

    摘下老花镜的那一刹那,顾屿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起来非常温和的眼睛。

    眼角的皱纹很深,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才有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

    但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个刹那,顾屿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压迫感。

    不是威严,不是官架子,而是一种类似于……重量感。

    就好像这个看起来普通的老人身上,压着整个时代的分量。

    “来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听起来就像邻家的爷爷在招呼孙辈。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张布面已经磨得起毛球的旧沙发。

    “坐。”

    顾屿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挨上坐垫,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闷响。

    老人端起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上下打量了顾屿几秒。

    目光在他那头黄毛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实。

    “宋河跟我说,这小伙子排场不小,六辆连号奔驰满北京城跑。”

    老人把茶缸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怎么今天倒穿成这样来了?怕吓着老头子?”

    顾屿愣了一秒。

    随即苦笑:

    “那是昨天谈生意,场面需要。今天来看长辈,自然得有个晚辈的样子。”

    说着,顾屿顺手将拎进来的牛皮纸袋放在红木办公桌的边缘,笑着推了过去。

    “初次见面,也不知道带点什么。这是我们星火科技自己造的‘双子星’无线耳机,还有最新款的大容量充电宝。不值什么钱,纯正的国货,给您老听听戏、充充电,图个实用。”

    老人瞥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眼底掠过些许赞赏之色。

    “星火科技……你小子这摊子铺得确实够大。行,这自家产的‘土特产’,老头子我收下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他从桌上那堆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材料。

    纸张的边缘压得很平整,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老人把这份材料推到桌面靠顾屿的那一侧。

    顾屿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国策》内参的清样。封面上盖着两个鲜红的“绝密”印章。而在标题栏的署名处,印着两个字——

    “念语。”

    顾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镜,靠回椅背,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字字如刀,杀气腾腾。我当时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以为能写出这种东西的,是个在智囊团里熬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顾屿,眼里带着几分打趣。

    “没想到,是个头发都还没换成正常颜色的小娃娃。”

    顾屿没接话。

    “你别紧张,老头子不吃人。”

    老人看出了顾屿的拘谨,笑着摆了摆手,

    “你写的那些东西,能源互联网也好,特高压也好,4G基建提速也好。有些,上面已经采纳了。”

    顾屿抬起头。

    “4G牌照提前发放,里面有你的功劳。”

    老人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能源那块,发改委正在做可行性论证。你那篇《硅基生命的粮草》虽然被网上的人骂成了天方夜谭,但看得懂的人,都看懂了。”

    顾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老人拿起搪瓷茶缸又喝了口水,语气毫无起伏,犹如在念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备忘录。

    “你最近在做的那些事。雅安的水电站和算力中心,方舟那个离岸交易平台,还有你最近在忙的牌照……”

    顾屿的后背微微绷紧。

    “都清楚。”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了顾屿的心脏上。

    顾屿的后背不可遏制地渗出一层细汗。

    他自认方舟平台的离岸架构做得很干净,甚至让张伟做了几层极度繁琐的物理与法务隔离。

    但在国家机器的绝对力量和顶层视野面前,任何自作聪明的伪装都形同虚设。

    不过仅仅一瞬,顾屿紧绷的肌肉又放松了下来。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清醒的念头:对方既然当面点破却没有直接派人去锦城抓人,甚至语气里还透着几分纵容,反而说明自己这张用华尔街资本当祭品的“投名状”,递对了地方!

    沉默了两秒。

    老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长辈在叮嘱晚辈出远门要注意安全。

    “放手去干。华尔街的羊毛,该薅就薅。外面的钱赚回来花在自己的土地上,这叫本事。”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合规上的事,心里要有根弦。你现在年轻,步子迈得大,这不是坏事。走得快不怕,别走歪就行。”

    顾屿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稳。

    “我明白。”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打量一个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的好奇。

    那种目光让顾屿想起了一个很老的词——

    惜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蝉鸣声忽远忽近,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老人忽然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摘下了老花镜,轻轻放在那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材料上。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光芒。

    亮得惊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像是看穿了窗外的红墙黄瓦,直直望向了更远处的山河大地。

    “好了,你的事情聊完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静了下来。

    “接下来。”

    他看着顾屿。

    “我们聊聊更重要的事情。”

    “小顾同志,你对现在国家的发展,有什么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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