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川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长草了。
作为前《开心消消乐》的技术负责人,他现在的日子过得既令人羡慕,又让人绝望。
羡慕的是,老板顾屿给的待遇好得离谱,哪怕整个游戏业务都卖给了企鹅,他们这帮不想背井离乡去深圳的技术骨干,依然拿着全额薪水和年终奖。
绝望的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从“创造千万级日活的奇迹”,变成了“给公司官网修修BUG”或者“维护一下A站的后台数据库”。
对于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程序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慢性凌迟。
“老赵,别发呆了。”
旁边的美术主美大刘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数位笔,整个人瘫在工学椅上,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你说老板是不是把咱们忘了?这一天天闲得,我都想去楼下极光直播申请个账号,直播写代码算了。”
赵川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忘是不可能忘的。”
赵川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那台还在编译着毫无技术含量脚本的显示器,
“老板那个人,精明得像个鬼。他养着咱们,肯定是有打算。只是……”
“只是那个竞业协议,对吧?”
大刘苦笑一声,
“两年不准做手游。两年啊!在互联网这行,两年够一家公司死三回了。等两年后咱们解禁了,那时候的代码还跑得动吗?咱们的手还热乎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企鹅买断了他们的产品,也顺手锁死了他们的未来。
那种曾经通宵达旦、看着后台数据如火箭般蹿升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似乎已经变成了上个世纪的回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吱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打破了死气沉沉的氛围。
赵川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林溪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老赵,大刘,还有兄弟们。”
林溪拍了拍手中的文件夹,
“都别养生了。把手里的活儿全停下。”
赵川心里一跳,那种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林总,是不是服务器崩了?还是有黑客攻击?”
这大概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能让他兴奋一点的事儿了。
“都不是。”
林溪摇了摇头,走到办公室中央,
“老板刚才下了命令,闲置资产解冻。他让你们带着脑子和家伙事儿,马上去一号会议室。”
“解冻?”
大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道,
“可是林总,那个竞业协议……”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林溪笑了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大刘,当初那份跟企鹅的合同可是我经手打印的。虽然是全品类竞业,但协议范围限定得很死。移动智能终端。也就是说,那份协议锁死的只是手机屏幕。老板这次要做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电脑游戏。”
林溪环视众人:
“企鹅法务部的手再长,也伸不到PC端来。老板问你们,手指头生锈了没有?如果没锈,就跟他去干一票大的。”
干一票大的。
而且是绕过企鹅的封锁线,去PC端开疆拓土。
赵川感觉自己那颗沉寂了半年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向四周,发现原本眼神涣散的同事们,此刻一个个都直起了腰,眼里的光正在重新聚拢。
“还愣着干什么?”
赵川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走!去会议室!”
……
一号会议室里,百叶窗被拉下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顾屿站在白板前,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那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显眼。
当赵川带着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涌进会议室时,顾屿转过了身。
没有寒暄,没有那种虚头巴脑的动员。
顾屿只是看着这群曾经跟他一起缔造了《消消乐》神话的战友,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野心。
“坐。”
顾屿指了指椅子。
赵川坐在了最前排,他发现顾屿的面前没有厚厚的需求文档,只有一台此时正处于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
“我知道你们这半年憋坏了。”
顾屿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和不屑:
“任宇昕那个老狐狸把‘手机端’三个字锁死了,哪怕是全品类,他也只盯着手机屏幕。但他忘了,互联网的世界不只有那个巴掌大的屏幕。”
顾屿走到白板前,手中的马克笔在板面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接下来的这个项目,不是给手机做的。它是给PC端,给所有拥有电脑和麦克风的玩家准备的。”
“PC端?”
大刘忍不住插嘴,
“老板,现在PC网游都是像《魔兽》、《LOL》那种重度游戏,开发周期动不动就三五年,咱们这点人……”
“谁说我要做3A大作了?”
顾屿笑了,笑得像个狡猾的猎人,
“我要做的,是一款基于社交、基于谎言、基于人性的‘聚会游戏’。”
顾屿转身,在白板上飞快地画出了几个简笔画形象。
那是几只看起来呆萌、圆滚滚的……
鸟类?
“这是一款不需要顶级显卡,甚至不需要多高操作技巧的游戏。它的核心只有两点:语音交流,和心理博弈。”
顾屿的声音开始变得富有感染力,他在构建一个赵川从未听说过的游戏世界。
“一群玩家在一艘太空飞船或者地下室里。大部分人是好人,他们的任务是修好飞船,做一些简单的小任务。而混在其中的,有几个坏人。”
“坏人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偷干掉好人。而好人一旦发现尸体,或者觉得谁不对劲,就可以拉响警报,所有人进入强制会议,开启语音讨论,投票把嫌疑人扔出飞船。”
赵川的眼睛越听越亮,但眉头却越锁越紧。
作为资深开发者,他闻到了这里面蕴含的爆款味道,但也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技术深坑。
“老板,玩法逻辑我懂了,这不复杂。”
赵川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是……实时语音是个大坑。这不仅仅是大家连个麦那么简单。我们要实现位置语音、会议语音、还要处理背景降噪。尤其是如果像您说的要承载百万人在线,对服务器带宽的吞吐要求和低延迟要求极高。如果语音卡顿,这游戏就废了。”
他抬起头,直视顾屿,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光靠A站那一套P2P技术,在复杂网络环境下恐怕不够稳。”
“不仅是P2P。”
顾屿似乎早有准备。
“那套P2P协议只是基础,用来解决局域网或者近距离节点的传输。但针对大规模并发和跨地域的延迟问题,我要你结合雅安数据中心刚铺设的骨干网专线,做一套‘端云协同’的混合架构。”
顾屿在白板上画出了一张架构图,笔尖在“雅安”两个字上重重一点。
“徐静在那边已经帮我们拿到了运营商级别的骨干网出口。这意味着,我们拥有在这个时代近乎奢侈的带宽资源。近距离语音走P2P,远距离会议走雅安的服务器中转,把延迟压到毫秒级。”
赵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怪不得老板要把数据中心建在雅安那种水电便宜的地方,甚至不惜重金铺设专线。
顾屿嘴角微扬,
“市面上没有任何一家创业公司能拿得出这种级别的基础设施。就算是企鹅,他们的游戏部门申请这种级别的带宽资源也要走半年的流程。而我们,随时可以用。”
“技术和硬件我有数了。”
赵川心中的顾虑被打消大半,那种属于技术狂人的兴奋劲儿开始在血管里复苏。
这确实是个天才般的切入点。
避开了重度游戏的开发深坑,却精准踩中了社交和直播的风口。
而且,背靠雅安的数据中心,他们手里握着的可是核武器级别的服务器资源。
“老板,既然弹药管够,那剩下的就是冲锋了。”
赵川推了推眼镜,
“只要底层协议能跑通,在这个品类里,我有信心把体验做到极致。别说什么百万人在线,就算千万并发,我也能给您扛下来。”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现在的PC端游市场,大家都在卷画质、卷操作,累得像是在上班。而我们要做的,是一款能让玩家笑着互捅刀子,让主播直播效果爆炸的‘社交核弹’。”
顾屿看着面前这群眼中重燃战火的技术宅:
“我要让这款游戏成为所有拥有麦克风的玩家的装机必备。在这个赛道上,我们要做到哪怕以后有人想抄,也只能看到我们的尾灯。”
跟着这种既有钞能力又有战略眼光的老板,确实是程序员最大的幸事。
哪怕前面是一片荒原,他也敢带着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
“明白了!”
赵川站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只要不让我们去深圳敲那些无聊的维护代码,这活儿我们接了!两个月,给我两个月,我们把DemO拿出来!”
“很好。”
顾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手中的马克笔在白板那个圆圈的上方,笔走龙蛇,写下了三个大字。
顾屿扔掉笔,回过头:
“项目代号《鹅鸭杀》。”
“这群看起来蠢萌的鸭子和大鹅,将会成为企鹅帝国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