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副厂长猛地抬起头，阴沉着脸：“陈老太太，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堂堂市第一食品厂的副厂长，你非要我上报纸去丢人现眼？”
陈桂兰面色冷硬，语气毫不客气：“当初对赌的时候，你满嘴女人只配围着锅台转，也没见你给咱们留一线。咱们当初说得清清楚楚，还有证人在场。吴副厂长要输不起赖账吗？”
站在一旁的两名记者非常配合。两人立刻举起海鸥牌照相机，镜头直接怼脸，镁光灯对着吴副厂长连续闪烁。
年轻记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拿出本子快速记录：“陈同志，可以说一下当初的赌约是什么吗？放心，我们会如实报道。”
“那感情好，我差点忘了记者同志还在场。”陈桂兰说完看向吴副厂长，“吴副厂长，多亏你叫来记者，不然今天这赌约，某人要是赖账了，我还真不好办。”
“记者同志，我们细说，回头我们合作社打算给你们报社捐点钱，希望可以把今天的报道连续报道七天，尤其是我们的赌约。”
这简直是把吴副厂长的脸扒下来放地上踩。
他要是敢不道歉，明天他输不起的报道就要刊登到报纸上了，会丢更大的脸。
这歉他不道都不行！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吴副厂长猛地站起身，用宽大的袖子挡住脸，推开前面的小刘就往门外冲，“走！回去！”
李春花扯开大嗓门：“吴副厂长您慢点走，外头海岛风大，别闪了您的官威！我们还等着你回去写道歉信呢！”
“村花婶子说得对，”曹海唯恐天下不乱，两只手做成喇叭状，冲着吴副厂长的背影大喊，“我还打算买个十份八份报纸，拜读您的道歉信。您让排版师傅字印大点，我们文化水平低，字小了认不全！”
陈凤兰没忍住，骂了句“臭小子”，仰着头乐得合不拢嘴。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尤其是刚才憋屈的女同志们纷纷冲着他们发出痛快的嘘声。
“跑啥呀副厂长，别忘了明天报纸的道歉信！”
“国营大厂也得讲规矩，别想赖账！咱们女同志可一点不输给你们！”
小刘死死抱着公文包，满头冷汗，低着头跟在吴副厂长屁股后头狂奔，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这两人来的时候有多嚣张，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门外围观的军嫂、装卸工们笑够了，议论着散去。
今天这出好戏，足够整个海岛家属院回味大半年。五旬老太硬刚国营大厂副厂长，不仅赢了，还赢得很漂亮。
秦青站在办公桌后，看着这群激动得眼眶通红的女同志，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她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桂兰面前。
“陈同志，恭喜你们。这是红星码头那块地皮的开发使用批文。上面已经盖了管委会和工商所的红戳。从今天起，那块地归你们海岛合作社使用了。你们好好干，别辜负了国家的政策，也别辜负了这几万瓶订单。”
陈桂兰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这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档案袋，点头郑重说道：“秦主任放心。国家给出好政策，我们肯定把这买卖干出个名堂，绝不让大家失望。”
李春花和赖巧珍在后头看着那个档案袋，眼睛里直放光。
这可是地皮的批文！有了这个，她们就能盖大厂房，做大做强。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两位记者此时走上前。
年轻记者举着本子，眼神里透着敬佩：“陈大娘，你们合作社的事迹太鼓舞人心了。我想给您做个专访，详细讲讲这次你们和市第一食品厂的对赌。”
工人日报的记者也跟着开口：“是啊陈大娘，这可是八十年代个体户发展的好典型。我们报社肯定给你们安排个大版面！”
这么好的宣传机会，陈桂兰当然不会错过。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记者问，陈桂兰答。
她没讲那些假大空的话，字字句句全落在实处。
讲海岛上的烂鱼虾怎么变成香喷喷的海鲜酱；讲家属院的女同志们怎么起早贪黑熬酱；讲她们在省城供销社门前吃过的闭门羹，以及怎么靠着真材实料敲开大企业后勤处的大门。
记者手中的笔飞快记录。
这年头，报纸上多的是各种宣扬口号的文章。
像陈桂兰这样接地气、实打实靠双手拼搏的故事，绝对是头版头条的好料子。
“陈大娘，您的觉悟真高。”年轻记者合上本子，由衷感叹，“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全国，正需要您这样敢想敢干的带头人。”
采访结束，记者们提出想去老食堂拍照。
陈桂兰带着他们一同前去，一边走一边和他们介绍。
拍完照，记者收起相机，郑重地跟陈桂兰握手：“陈大娘，你们的拼搏精神太可贵了。这篇报道我们会尽快排版，到时候连载刊发，一定让全市人民都看到咱们海岛合作社的风采。”
陈桂兰大方利落地回握：“谢谢记者同志受累，这大老远的跑一趟。等我们新厂房盖起来，第一批生产出来的新口味海鲜酱，一定给你们报社寄过去尝尝鲜。”
送走记者和围观的群众，老食堂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大伙儿看着陈桂兰手里那份盖着红戳的档案袋，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李春花眼眶又红了，吸着鼻子说道：“桂兰姐，这红星码头的地方真归咱们了？以后咱们真能盖大厂房，买大铁锅了？”
“白纸黑字写着，还有假？”陈桂兰拍了拍档案袋，“中午骨干们留下来开会，商量扩产和接手地皮的事。接下来有你们忙的，谁要是喊累，我可不答应。”
众人轰然应声，个个干劲十足，浑身仿佛有着使不完的牛劲。
时间差不多了，陈桂兰让其他帮工都回去吃午饭，吃完午饭再来。
她和几个骨干正准备随便弄点吃的对付一下，就看林秀莲带着大宝小宝来了。
“妈，春花婶子，巧珍嫂。”林秀莲走到近前，温温柔柔地打招呼，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秀莲来了。”陈桂兰看见儿媳妇和孙子孙女，脸上的冷硬威严瞬间褪去，换上了慈爱的笑容，赶紧迎上前接下她胳膊上的网兜，“大热天的，不是说不用送饭吗，我们在老食堂这边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林秀莲抬手擦了擦汗，笑着说道：“今天管委会这边出结果，您这边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我和芳姐刚才在家里炖了锅红烧肉，多贴了些两合面的饼子，给大家多垫垫肚子。正好，大宝小宝也闹着要找奶奶，我就一块儿带过来了。”
听到红烧肉，在场的几个人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噜叫了起来。
陈桂兰提着网兜走向老食堂里头的八仙桌：“正好大伙儿都没吃，来来来，秀莲手艺现在越来越好，大家都垫吧两口。”
李春花也不客气，跟着走过去帮着拿碗筷：“秀莲妹子的手艺那都是桂兰姐手把手教出来的。闻着真不错。”
铝饭盒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红艳艳的五花肉切得方正，裹着浓油赤酱，看着就让人咽口水。下面垫着吸满汤汁的土豆块，另一个饭盒里是热气腾腾的两合面饼子。
陈桂兰先给林秀莲拿了个饼子，又张罗大家吃。
“妈，你们吃，我们在家吃过了。”林秀莲摆摆手，把大宝拉到身边，拿出一块干净的手绢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陈桂兰端着碗，咬了一口红烧肉，火候刚好，肥而不腻。
她正准备夸儿媳妇两句，余光瞥见旁边的大宝。
大宝原本站得规规矩矩，突然抬起小手，用力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挠完之后，大概是觉得衣服起皱了，又赶紧用小手把衣摆往下扯了扯，但没过几秒，小手又忍不住伸向了头顶。
林秀莲怀里的小宝也不安分，小脑袋一直往她胸口蹭，小手攥着拳头在耳朵后面的头发里抓挠，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烦躁声。
陈桂兰放下筷子，眉心一拧。
这八十年代夏天热，小孩子出汗多抓抓脑袋也正常。可大宝平时最爱干净，衣服稍微弄脏一点都要抖半天，绝对不会这么频繁地挠头。
小宝更是个乐天派，很少有这么烦躁的时候。
“秀莲，大宝小宝这两天一直这样抓脑袋？”陈桂兰走过去，拉过大宝的小手。
林秀莲点点头，神色有些疑惑：“从昨天下午开始的。我以为是天气热生了痱子，可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检查过，脖子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痱子。洗了头今天还是抓。”
陈桂兰没说话，半蹲下身子，按住大宝的肩膀：“大宝别动，奶奶看看。”
她伸手拨开大宝乌黑浓密的头发，凑近了仔细观察。
大宝的头发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
陈桂兰顺着大宝刚才抓挠的耳后根位置往里翻，阳光透过老食堂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发根处。
几颗灰白色、小米粒大小的半透明颗粒，死死地粘在发丝根部，用手拨都拨不掉。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一只芝麻大小的灰褐色扁平小虫，贴着头皮快速爬过，瞬间钻进了浓密的头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