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站起身:“对!刚才机械厂的老贺打来电话,又定了两千四百瓶酱。加上其他的单子,咱们院子里的这几口灶早就转不开身了。”
“我刚才就跟春花说,咱们得去外面租地建厂房。咱们手里有这几个月攒下的底子,符合国家鼓励个体户经营的政策。有政策撑腰,怕啥?”
刘玉兰激动得直搓手:“陈婶子,您说建在哪咱们就建在哪,咱们跟着您干!”
“刚才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陈桂兰看着大伙儿期盼的眼神,吐出四个字:“红星码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玉兰瞪大眼睛,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
“婶子,红星码头不是公家建的吗?那可是市里派工程师来建的大项目。旁边那块地,咱们老百姓也能租?”
陈桂兰坐回竹椅上,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
“前阵子建军带我去码头那边看过。候船大厅正对面的东边,有一块平坦的空地。那块地是军民共建的预留地。本来打算建备用仓库,后来上面政策变了,暂时空置着。
建军跟我交过底,市里打算把这块地对外出租,支持有实力的个体户或者集体办厂子,彻底搞活铁锚湾的经济。”
她把空茶缸搁在石桌上,声音沉稳。
“那块地挨着规划中的主路,地势平坦。出货进货,大卡车能直接开到厂房门口。周边还规划了供销分社和车库。等红星码头一期完工通航,客流量少不了。真要是建个正规食品厂,整个海岛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李春花一听,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桂兰姐,这地方好是好,可是盯着公家地盘的人肯定多。咱们个体户去谈,能竞争得过那些国营单位吗?”
陈桂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藏青色对襟褂子。
“现在的政策一天一个样。国家大力鼓励个体经营,实行价格双轨制。咱们手里有钱有订单。只要咱们手续齐全,带头创收交税,公家的地为什么不能租?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八十年代机遇遍地,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陈桂兰转头看向李春花。
“春花,你去换身干净衣裳,带上咱们合作社的营业执照、公章,还有这几天的账本。”
陈桂兰一边解围裙一边叮嘱,“对了,周同志寄来的那份《羊城日报》也一并带上。咱们先去一趟家属院妇女办公室,找秦主任探探底。”
李春花哎了一声,转身跑进屋。
再出来时,她换上了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沾水抿得平整贴头皮,精神头十足。
两人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直奔家属院的妇女办公室。
推开掉漆的木门,办公室的小宋干事正伏案写材料,听见动静抬起头,赶紧放下笔迎上来。
“陈大姐,李嫂子!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倒茶。”小宋热情地拎起热水瓶。
“宋干事,别忙活了。”陈桂兰抬手拦下,“我们今天来是有正经事找秦主任汇报,她在不在?”
小宋放下水瓶解释:“陈大姐,你们来得不巧。前阵子市里要求重点抓红星码头的建设,秦主任被借调去统筹码头招商引资的活儿了。她现在一周一三五在红星码头的街道管委会办公,二四六才回这边。”
小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补充道:“今天是星期三,她肯定在码头那边。”
李春花拍了大腿:“哎哟,早知道我们出门就直接奔码头去了,白跑一趟。”
小宋拉住陈桂兰的胳膊,说话的调门比平时高出不少:“陈大姐,你们合作社现在可是咱们铁锚湾的活招牌!我家那口子昨天还念叨,说咱们家属院出了女能人,大城市的厂子都抢着找你们订货。现在我们出门买菜,人家一听说是铁锚湾家属院的,谁不竖大拇指夸两句?”
陈桂兰拍着小王的手背笑答:“大伙儿抬举了,咱们都是响应国家政策干点踏实活。宋干事,我们赶着谈正事,就先去码头找秦主任了。”
告别了小宋,李春花跨上自行车坐垫,陈桂兰坐上后座。
两人出了家属院,一路往红星码头骑。
八十年代的政策早把海岛的条条框框给掀开了,码头附近虽然还是一片荒地,但已经零星支起了一长溜小摊。
卖自家小菜的农妇、挑着竹筐卖杂鱼的渔民,讨价还价的喧闹声混着海风飘荡在半空。
海岛上的自由市场初见雏形。
有街坊认出陈桂兰,隔着老远便大声招呼:“陈婶子,去镇上忙啊?”陈桂兰一路招手回应。
骑了小半个钟头,两人来到红星码头管委会的红砖楼前。
停稳自行车,陈桂兰提着帆布包,带着李春花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问清秦主任的办公室,便直接赶过去。
走廊尽头,挂着“管委会主任室”白底红字木牌的办公室半掩着门。
门里头传出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夹杂着一个男人拉高嗓门的说话声。
“秦主任,我们市第一食品厂可是市里的老牌国营大厂。我们要码头那块预留地建分厂,那是给你们管委会撑门面。只要你们免掉前三年的租金,再让上面拨五千块钱的基建补贴,我们下个月就安排工程队进驻。这可是互利互惠的大好事。”
秦主任的声音有些冷淡:“吴副厂长,地是公家的,不能白占。这块地规划明确,就是要招商引资搞活经济。不管谁来租,必须按章程交租金。你们要地,得按标准走,拿不出租金,我也没法向上级打报告。”
门外,李春花眉头一皱,压低声音嘟囔:“好家伙,一分钱不出还想要五千块补贴,这国营厂的人脸皮真厚,空手套白狼啊。”
“咚咚。”
陈桂兰抬手叩响了半掩的木门。
门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青抬起头,眉宇间原本夹着一丝烦躁,但在看清来人是陈桂兰和李春花时,眼睛猛地一亮。
“桂兰嫂子?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进!”秦青直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大步迎上来。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转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梳着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体态发福,官威十足。
正是市第一食品厂的吴副厂长。
吴副厂长上下打量了陈桂兰和李春花一眼。
蓝布褂子,碎花衬衫,脚下踩着老式的黑布鞋,一看就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不满地开口:“秦主任,我们正在谈市里招商引资的大规划。闲杂人等还是先出去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