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和李春花等人听到小赵的话,脸色一变。
李春花急了:“啥?吃不了?咱们的酱都是干干净净做出来的,怎么可能吃不了!”
陈桂兰镇定下来,拍了拍李春花的胳膊:“别慌,走,出去看看。”
走出院子,来到家属院门口,只见七八个男男女女正围在传达室外头,手里还提着网兜,网兜里装着玻璃罐子。
家属院大门口的土路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院墙根底下,七个人扎成一堆。
领头的果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灰色中山装洗得还算干净,但领子上有油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两手抱在胸前,表情拿得很足,嘴角耷拉着,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
他身后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个矮胖,一个瘦小,各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四五瓶玻璃罐装的酱。
另外四个人散在旁边,有男有女,年纪不等,都是一脸义愤填膺的架势。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军嫂和家属院的老人小孩,潘小梅和马大脚靠在院墙边嗑瓜子看热闹,眼珠子在来人和陈家院子的方向转来转去。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平头男人,穿着件军绿色的旧衬衫,敞着怀,扯着大嗓门嚷嚷:“大家都来看看啊!什么羊城日报夸的海岛娘子军,全是骗人的!这卖的什么毒药,我老娘吃了一口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卫生所挂水呢!我连着跑了三趟茅房,差点没交代在里头!这是害人命!”
旁边矮胖女人跟着帮腔,声音又尖又高:“可不是嘛!我那小姑子从市百货买了两瓶带回来,说什么报纸上都登了,多好多好。结果呢?打开一闻就不对味,吃了半勺就开始闹肚子!两块钱一瓶,这不是抢钱是什么?”
郑嫂子在人群里听不下去了,高声怼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的酱都是当天做当天灌装的,原料都是新鲜海货,怎么可能吃坏肚子?你那肚子是不是本来就有毛病?”
瘦高男人顿时来了精神,手指往郑嫂子方向一戳:“你算什么?你能代表你们负责人说话?出了问题不敢露面,让底下人出来挡?这就是你们做买卖的态度?”
郑嫂子被怼得脸涨红,正想开口,陈桂兰的声音响起。
“我是铁锚湾合作社的陈桂兰,海鲜酱的事我可以做主。”
陈桂兰看向瘦高男人,“你们说买了我们的酱吃坏了肚子,这事我很重视。只要是我们海鲜酱的问题,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若不是,我们也会追究到底。”
“来,东西拿过来我看看。”
瘦高男人没料到对方这么镇定,愣了一瞬,随即从矮胖女人手里接过网兜,往陈桂兰面前一递。
“看看!就是这个!金沙海鲜酱!瓶子上贴着你们的商标,铁锚图案,一模一样!”
陈桂兰接过网兜,从里头拿出一瓶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螺纹玻璃罐,红底黄字的商标,铁锚图案,“金沙海鲜酱”四个字,下头那行小字“铁锚湾老味道合作社出品”。
乍一看,确实跟自家的一模一样。
李春花和苏云这时候也到了。
苏云手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出货台账。
李春花挤到陈桂兰身边,伸脖子看了一眼那瓶酱,眉头拧了起来:“这——”
陈桂兰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急。
她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然后拧开铝皮盖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子不太对的味道钻进鼻子。
鲜味是有的,但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干涩和杂味,跟自家的酱那种纯正浓郁的鲜甜完全不同。
陈桂兰把盖子重新拧上,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她拿起盖子,翻过来,用拇指摁了摁盖子内侧的封胶垫。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瘦高男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同志,你这酱,不是我们合作社出的。”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瘦高男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你说不是就不是?瓶子上贴着你们的商标,白纸黑字写着铁锚湾合作社出品,你想赖账?”
男人气愤地将海鲜酱砸在桌子上。
李春花和苏云凑上前一看,玻璃罐里原本红彤彤的海鲜酱,此刻面上浮着一层白毛,甚至有些发绿,一股子腥臭味隔着盖子都能隐隐闻到。
围观的人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哎哟,这都长毛了!”
“这要是吃下去不得出人命啊?”
平头男人得意地仰起下巴:“看清楚了吧?这可是我们花两块钱一瓶从市里买回来的!什么金沙海鲜酱,这就是臭水沟里捞出来的烂泥!今天你们必须赔钱,这七瓶酱,一瓶两块,加上我老娘的医药费一百五十块,少一分钱,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李春花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那男人的鼻子骂道:“你放屁!我们合作社的酱都是新鲜海货熬的,装罐前罐子全用开水烫过,放几个月都不会坏,怎么可能长白毛?你们这是敲诈!”
“敲诈?”平头男人身后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扯着尖锐的嗓子喊了起来,“大家伙给评评理,这罐子上贴着你们铁锚湾的商标呢!红底黄字,写得清清楚楚‘金沙海鲜酱’,还有那铁锚的图案,谁能认错?挣黑心钱还不承认了,真是没天理了!”
跟着过来的做酱军嫂们听到这话,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
这段时间她们起早贪黑熬酱,对这酱比对自家孩子还上心,怎么受得了这种污蔑。
刘玉兰红着眼眶就要冲上去理论,被陈桂兰一把拉住。
陈桂兰目光平静地盯着那瓶长了白毛的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她早就防着了。
前有路德旺下药,后有这帮人拿着烂酱上门讹钱,真当她是个好欺负的乡下老太太了。
她走上前,伸手拿起那个玻璃罐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借着阳光看了看商标。
“这位同志,你确定这是你们从市百货商店买的金沙海鲜酱?”陈桂兰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平头男人心里突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喊:“废话!不是买的难道是我们自己造的?你们想抵赖是不是?”
陈桂兰没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李春花:“春花,你去库房,拿一瓶咱们今天刚装罐的海鲜酱出来。再去把大伙儿贴商标的浆糊拿过来。”
李春花不明所以,但还是麻利地跑回院子,很快就拿了一瓶新酱和半碗浆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