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的内容,并非嘉奖,也非问责,而是一道命令。
一道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命令“南昌”号,立刻停止返航。原地待命,关闭一切对外通讯。】
【另,着舰上全体人员,立刻进行最高等级的生物隔离。在接到下一步指示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船舱。】
【重复,这不是演习。】
这道命令的措辞,冰冷、强硬,不带一丝感情。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不是对英雄的欢迎,而是一种极致的戒备,甚至……是恐惧。
“什么意思?”猴子第一个叫了起来,“不让回家?还把我们当病毒一样隔离起来?我们是功臣!不是犯人!”
“闭嘴!”霍岩吼了一声,可他自己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顾远征身上。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又目睹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迹。他们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而这道来自祖国的、冰冷的命令,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们从头凉到脚。
顾远征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知道,这道命令,不是针对“南昌”号,也不是针对雪狼小队。
是针对她。
一个能徒手捏碎十几艘战舰,掌控“太岁”的八岁女孩。
一个行走的“核武器”。
她的国家,在害怕她。
……
夜幕降临。
印度洋的海面,恢复了亘古的宁静。月光如水,洒在“南昌”号伤痕累累的甲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
这艘船,像一头搁浅的、孤独的巨兽,静静地漂浮在无垠的大海上。
船舱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伤员们压抑的呻吟,和机器偶尔发出的、单调的运转声。那道来自京城的命令,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成了被祖国遗弃的孤儿。
食堂里,最后一点罐头被煮成了糊状的汤,分发到每个战士手里。可谁都没有胃口。
猴子端着搪瓷碗,用勺子在里面漫无目的地搅着,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角落。
那里,顾远征正拿着一把小木梳,笨拙地,给坐在小板凳上的顾珠梳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女儿。可他那双习惯了握枪、布满厚茧的大手,实在是不够灵巧。好几次,梳子都卡在了打结的头发上。
“爹,疼。”顾珠小声抗议。
“忍着点,马上就好。”顾远征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他把女儿那因为战斗而散乱的羊角辫解开,用清水打湿,一点一点地,把上面的灰尘和油污清理干净。然后,他学着记忆里苏静的样子,把头发分成两股,笨拙地编了起来。
这温馨的一幕,与周围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对父女,战士们心里那股子憋屈和烦躁,竟然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仿佛只要这对父女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霍岩端着碗,凑到顾远征身边,压低了声音:“老顾,上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把咱们扔这儿不管了?”
顾远征眼皮都没抬,只是专注于手里的活计:“不该问的别问。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
“可这命令也太他娘的……”霍岩想骂人,但看到顾珠,又硬生生地把脏话咽了回去。
“总得给个说法吧?”
顾远征终于编好了一个辫子,虽然歪歪扭扭,像个丑陋的麻花,但他自己却很满意。他拿起另一边的头发,才缓缓开口。
“说法,会有的。但不是现在。”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事。国家,也会做国家该做的事。等着就行。”
他的平静,像一种强大的镇定剂,安抚了霍岩,也安抚了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的战士。
是啊,队长都不急,我们急什么?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京城。
一间不对外公开的、地图上不存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沈振邦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的前线报告,一言不发。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已经快被烟头塞满的烟灰缸。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肩上扛着金星的将军,和几个穿着中山装,气质沉稳的“同志”。他们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核心决策层。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撼、狂喜、忧虑和恐惧的复杂神情。
“都说说吧,怎么看?”沈振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在拉一个破风箱。
“奇迹!这是天佑我华夏!”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的将军,激动地拍着桌子,“一个八岁的女娃娃,凭一己之力,全歼美苏联合舰队!这是什么?这是我们反击霸权主义,最锋利的一把剑!”
“我同意!”另一个将军猛地站起来,“应该立刻把他们接回来!授予最高荣誉!顾远征同志是英雄,他的女儿,是国宝!不,是祥瑞!”
“糊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帅,狠狠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你们只看到了胜利,没看到这胜利背后,是多大的祸根吗?”
他指着那份报告,手指都在发抖:“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那东西,叫‘太岁’!是活的!能吞噬军舰,能瞬间凝聚成山!现在,它被一个八岁的孩子控制着!你们谁能保证,这个孩子,永远不会失控?谁能保证,她不会有喜怒哀乐?万一……万一她哪天不高兴了,在北京城里,也来这么一下,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还是你?”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激动万分的将军们,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是啊,一把能轻易毁灭世界的剑,握在一个八岁的孩子手里。
这已经不是惊喜,而是惊悚了。
“那……那也不能把英雄扔在外面不管啊!”有人小声反驳。
“谁说不管了?”老帅吹胡子瞪眼,“隔离!是保护!也是观察!我们必须搞清楚,那个孩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她和那个‘太岁’,又是什么关系?是主仆,还是……共生?”
“你的意思是……”
“在没有搞清楚这一切之前,她,绝对不能踏上祖国的领土半步!”老帅的话,掷地有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这是我们所有人,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上四万万人民,必须负起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