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里的火焰舔舐着一切,发出噼啪的轻响。那台超越时代的服务器和那根承载着两代人痛苦的发簪,在千度高温中无声地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捧无法辨认的灰烬。
它们消失得那么快,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远征就那么站着,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熔炉的火光,在顾珠脸上投下一片安定的阴影。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已经开始凝结,干涸的血块黏着破碎的布料,紧绷在皮肤上,像一件狰狞的甲胄。
“爹,疼吗?”顾珠仰着头,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一道翻卷的伤口。
顾远征的身体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疼。他低头看着女儿,这个他用命护下来的孩子。
他笑了,嘴角咧开,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看起来有些扭曲,却无比真实。
“不疼。”
他说完,缓缓环视四周。
通道里,尸山血海。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深潜者”,如今只是一堆堆形状怪异的烂肉。腥臭的绿色血液和组织液混合在一起,汇成粘稠的溪流,在地面的沟槽里缓缓流淌。空气里的硝烟味、血腥味、臭氧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呛人。
幸存的战士们,或坐或躺,一片死寂。没人欢呼,没人说话。劫后余生的巨大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他们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猴子靠在一个弹药箱上,他那把消防斧就扔在脚边,斧刃上还挂着绿色的碎肉。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半晌,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嘿,还活着。”他咧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人笑话他。
霍岩想从口袋里摸烟,可他整条右臂都软绵绵地耷拉着,显然已经脱臼了。他用左手摸了半天,只摸出一个被压扁的烟盒,里面的烟早就断成了几截。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盒狠狠摔在地上。
一个年轻的海军战士,就是之前被影子救下的那个,正跪在地上,用袖子拼命擦拭着怀里战友的脸。那个战友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已经没了声息。
年轻战士不哭也不喊,就那么擦着,一遍又一遍,仿佛想把战友脸上的血污擦干净,让他能体面地回家。
这场战斗,他们赢了。可代价,太大了。
“海东青。”顾远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海东青从一堆设备残骸后面站起来,他的脸上也挂了彩,一条胳膊用绷带吊在胸前。
“到。”
“清点伤亡,统计弹药。让陈教授检查基地结构受损情况,特别是维生系统和通讯系统。”顾远征的命令很短,却异常清晰,“老林,”他又看向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林建业,“让你的兵,去烧水,煮面。有什么吃的都拿出来,要热的。”
在极度的疲惫和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之后,战士们最需要的,不是勋章,不是口号,而是一口热饭。
林建业和陈教授看着顾远征,眼神复杂。刚才,这个男人亲手销毁了价值无法估量的“太岁”服务器。那东西,哪怕只破解出百分之一,也足以让国家的生物科技水平飞跃五十年。
这在军事条例里,是足以被枪毙的重罪。
可他们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这个男人是如何像一尊战神般冲进怪物群,用一把工兵铲为他们所有人杀出了一条生路。
“我去安排。”林建业点了点头,转身去召集还能动弹的士兵。
陈教授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沾了一点血污。他走到顾远征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为一声长叹。
“你毁掉的,可能是一个时代。”
“我保住的,是我女儿。”顾远征回答得毫不犹豫。他抱着顾珠,转身走向医疗室,“而且,真正的危险没有消失。那东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陈教授愣住了。
顾远征没有再解释。他抱着女儿,走进临时改造的医疗室。里面的伤员已经躺了一地,年轻的女护士和军医们正满头大汗地进行着包扎和急救。
“把她放下,我来!”一个老军医看到顾珠苍白的脸色,连忙迎上来。
“不用,她只是脱力了。”顾远征找了个干净的角落,把顾珠小心地放在一张行军床上,又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爹,你先去处理伤口。”顾珠的声音很虚弱。
“我没事。”顾远征摇摇头,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女儿。
他的伤,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重。后背上至少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几乎浸透了整个后背。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怕他一转身,女儿就会不见了。
这种后怕,比战斗时的任何伤痛,都来得更猛烈。
顾珠看着父亲固执的样子,没再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他一根布满血污和厚茧的手指,然后闭上了眼睛。
有爹在,真好。
……
两个小时后,基地的简易食堂里,飘散出久违的食物香气。
一锅锅用军用罐头和压缩干粮煮出来的,黏糊糊的大杂烩。可就是这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让所有幸存的战士,都红了眼眶。
他们吃得很安静,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霍岩的胳膊被接上了,吊着绷带,他用一只手费力地舀着吃的,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骂:“他娘的,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跟一群畜生干了一架。”
“知足吧,老霍。”猴子坐在他对面,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像个印度阿三,“咱们还坐在这儿吃东西,小六、大个子他们……连尸首都找不全了。”
霍岩的动作停住了。
这次战斗,雪狼小队重伤三人。海军“南昌”号的随舰陆战队,牺牲八人,伤了十五个。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口。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通讯的战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无法形容的惊恐和喜悦。
“报告!通……通讯恢复了!我们收到了一段来自……来自京城的加密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