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8月,赵鑫回到香港。
办公室的桌上,堆着三个月没拆的信件和杂志。
威叔帮他收着,用橡皮筋一扎一扎捆好,每一扎上贴着小纸条,写着收到的日期。
他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拆。
第一扎是六月的。最上面是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永宁镇的老宅地基。
那片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碎砖头、烂木头、杂草,都没了。
地基上立着一块新碑,青石质地,不高,但看着敦实。
碑上刻着十六个名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信里说,是周师傅自己出的钱,找人刻的碑。
刻了三天,他在旁边蹲了三天。
刻完了,摆了一碗饺子,供了一炷香,就回去了。
以后每年除夕,他来摆一碗饺子。
他儿子孙子,以后也会来。
赵鑫看着那张照片。
废墟没了,碑立起来了。
十六个名字整整齐齐,刻在石头上,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他看着那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十六个人是怎么死的,碑上没写。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挣扎,他们临死前最后看见的光。
最后听见的声音,最后喊出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名字。
整整齐齐。
规规矩矩。
他想起小时候,镇上也有这样的碑。
立在祠堂门口,刻着历代先祖的名讳。
逢年过节,族人烧香磕头,没人问那些名字后面的人,这辈子过得苦不苦,死的时候疼不疼。
名字刻在石头上,人就变成了一笔一划。
痛苦被过滤干净,只剩下秩序。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封信。
是内地一个导演寄来的。
信里说,他的新片拍完了,送审没过。
领导说太伤感,不符合时代精神。
他问了一句:“时代精神是什么?是只有笑,没有哭吗?”
领导没回答他。
片子可能要改。
但会改成什么样子,他还不知道。
可是他会改的,因为想上映。
“我改的时候,忽然想起您一句话。您说,观众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暂时相信的东西。我想让观众相信,生活是有希望的,痛苦是会过去的。所以我得改,不能让他们看了更难受。”
赵鑫把信折好。
放在照片旁边。
他想起这个导演,以前给他看过剧本。
写的是一个老人找失踪的儿子,找了十年,最后找到一座坟。
剧本最后一场,老人在坟前坐了一夜,天亮时站起来,往回走。
镜头拉远,荒野里就剩一条细细的路。
现在这个结尾,大概不会有了。
观众不需要看见那个老人坐一夜。
观众只需要知道,他最后站起来,往回走了。
痛苦被剪掉,只剩下“往前走”的姿态。
他把信放进抽屉,又拿起第三封。
是谢晋寄来的。
信里说,电影局开了一个会,讨论观众流失的问题。
会上吵得很厉害,有人说观众变了,有人说审查太严。
吵到最后,有个年轻编剧问了一句话:“咱们现在能让观众信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谢晋在信的最后写道:
“小赵,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想,你那儿可能有。”
赵鑫看完信,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
阳光照在叶子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叶子很绿,很整齐,一片挨着一片,风吹过来,它们一起轻轻摇晃,规规矩矩的,谁都不出格。
他忽然想起永宁镇老宅的废墟。
那些碎砖烂瓦被清理干净了,杂草被拔光了,地基上立起一块碑。
废墟变成了墓地,混乱变成了秩序,恐惧变成了名字。
那十六个人受过的苦,挣扎过的夜晚,喊过的名字,流过的泪,全部被抹掉。
只剩下十六个名字,整整齐齐刻在石头上。
后来人去烧香磕头,看着那排名字,心里安宁,觉得都过去了,就都会好。
可那些痛苦,真的过去了吗?
还是说,只是被压在了那块碑下面,被压成了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祖母说过的话。
镇上发大水那年,淹死了十几个人。
事后镇上人凑钱立碑,刻上死者的名字。
碑立起来那天,祖母没去。
她坐在家里,对着墙上祖父的遗像,说了一句话:
“人死了,名字刻在碑上,就当这事完了。可他们死的时候,水灌进嘴里,喊不出声的那种滋味,碑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每次从那块碑前走过,他都会想起祖母那句话。
碑不知道。
碑只知道整整齐齐地站着,让活着的人安心。
1982年9月,赵鑫去了一趟永春。
邓丽君在那儿录民歌,已经住了大半年。
她带赵鑫,去见那些录过音的老人。
第一个是九十六岁的,躺在床上下不来。
邓丽君把录音机放在床头,老人就躺着唱,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唱完一首,她拉着邓丽君的手,说了一大段话。
邓丽君翻译:“她说,她这辈子唱这些歌,从来没录下来过。今天录了,她死了也值了。”
第二个是八十九岁的,还能走路。
她唱完一首,忽然忍不住哭。
哭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邓丽君翻译:“她说,这首歌是她娘教她的。她娘死的时候,她不在跟前。现在唱这首歌,就像又看见她娘了。”
第三个是九十二岁的,是个瘦小的阿婆,头发全白了,眼睛却亮得很。
阿婆坐在院子里,唱了一首歌。
唱完,她看着赵鑫,又说了几句话。
邓丽君翻译:“她说,谢谢你让人来听我唱。我还以为,这些歌要跟我一起,埋进土里呢。”
赵鑫没说话。
他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枯树枝。
但那手握着他的时候,是有力气的,是暖的。
他忽然想:这只手,这辈子受过多少苦?
年轻时失去过什么人,中年时熬过什么样的日子,老了之后多少个夜晚一个人醒着。
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些苦,最后变成一首歌。
歌里没有那些苦。歌里只有调子,只有词,只有轻轻的声音,像风吹过芦苇。
老人把一辈子的痛苦,酿成了这首歌。
然后唱出来。
唱给一个陌生人听。
1982年10月,赵鑫回到香港。
周慧芳进来汇报工作,说完报表上的数字,又说了一件事。
“内地那边有消息,说电影局要开会,研究一些问题。有人问您有没有兴趣旁听。您要是想去,可以安排。”
赵鑫摇摇头。
“不去。”
周慧芳愣了一下。
“那边说,这个会挺重要的。”
赵鑫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没回头。
“重要的不是会。”
周慧芳点点头,出去了。
赵鑫站在窗边,一直站到天黑。
他想,那个会上,大概不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
那些不看电影的观众,他们为什么不看?
是因为电影不够好吗?
还是因为他们太累了?
他们下班回家,吃完饭,洗完碗。
坐在椅子上,想找一个东西,让他们暂时忘记白天受的那些气,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来的苦。
结果打开电视,看见的是一个人,站起来往前走,看不见他背后坐了一夜。
他们关掉电视。
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受气,继续委屈,继续说不出来。
没有人问他们。
他们的苦,和那些阿婆唱进歌里的苦,是一样的。
只是没人录下来。
1982年11月,北京的那个会开完后。
有朋友来信,把会上讨论的内容告诉他。
信的最后写道:
“有个年轻编剧在会上问了一句话,问完就冷了场。他说,咱们天天研究观众想看什么,研究来研究去,研究出那么多道理。可咱们有没有想过,观众不来看电影,可能是因为他们太苦了?咱们的电影,从来不让苦出来。咱们的电影里,苦都是过渡的,最后都会过去,都会变成甜。可观众知道,他们生活里的苦,过不去。所以咱们的电影,他们不信。”
赵鑫看完这段话,把信折好。
他想起永春那个阿婆唱的歌。
那歌里的苦,过不去。
它就在那儿。
它没有变成甜,没有变成希望,没有变成“往前走”的姿态。
它就是苦。
但它唱出来的时候,有人听懂了。
那个人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苦没有被解决,没有被过滤,没有被变成一块整整齐齐的碑。
但它被看见了。
1982年12月,赵鑫收到一张照片。
是永宁镇那块碑。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碑立在那儿,周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像朝鲜。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祖母那句话:碑知道吗?
他不知道碑知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朝鲜人所有的苦,都被清理干净。
都被变成名字刻在石头上,都被过滤成“往前走”的姿态,都被整整齐齐地摆进秩序里。
没有人再问那些苦,是什么滋味。
那才是最大的恶,且这种恶,不是制造痛苦的人。
是那些把痛苦,变成秩序,然后假装痛苦不存在的人,甚至为此欢呼喝彩的人。
他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凤凰木,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树枝,朝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永春那个阿婆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轻,握着他的时候,却是有力气的。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笔记本。
不是因为要写什么。
是因为那个本子是空的。
空的,才能装下那些,还没被变成秩序的东西。
他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把那张照片放进去。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合上抽屉,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