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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除夕夜的酒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四日,农历除夕。

    台北市金华街那间日式平房里,侯孝贤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的红烧肉发呆。

    火开得太大了,汤汁快收干了。

    他手忙脚乱地关小火,加了一勺水。

    锅铲在锅里胡乱搅了几下,溅出来的油点,沾在衬衫袖口上。

    他没管。

    客厅里电话响了。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来。

    “孝贤,我到巷口了。你那栋到底是哪一栋?”

    是杨德昌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鞭炮声和孩子笑闹声。

    “挂着红灯笼那栋。”

    “哪来的红灯笼?”

    侯孝贤扭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红灯笼。

    “那就…你找门口有棵榕树那栋。”

    “整条巷子都是榕树。”

    侯孝贤沉默了两秒。

    “你站着别动,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把煤气灶关掉,套了件外套出门。

    巷子里,杨德昌穿着一件深灰色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站在一家卖春联的铺子门口。

    手里拎着一瓶金门高粱,和两盒凤梨酥。

    “不是说二十分钟吗?”侯孝贤走过去。

    “路上堵车。”杨德昌把凤梨酥递给他,“从台中寄来的?”

    侯孝贤看了一眼包装盒上的地址。

    “我妈不寄这个。是我去买的。”

    杨德昌愣了一下。

    “你买的?你不是从来不做这种…”

    “进屋再说。”

    两人进了屋,侯孝贤把那两盒凤梨酥放在茶几上,又进厨房去看那锅红烧肉。

    杨德昌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录像带,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笔记,还有一叠手写的稿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页写着几个字:《风儿踢踏踩》分镜草稿。

    侯孝贤端着两碗饭出来,饭上浇了红烧肉汤汁,旁边搁着筷子和汤匙。

    “先吃饭。菜凉了不好吃。”

    杨德昌在餐桌边坐下,看着那四菜一汤。

    红烧肉、煎黄鱼、炒青菜、卤花生,一锅萝卜排骨汤。

    “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去年。”

    杨德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说话。

    侯孝贤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杨德昌倒了一杯。

    “不好吃?”

    杨德昌把那块肉咽下去。

    “咸。”

    侯孝贤也夹了一块,嚼了嚼。

    “是有点咸。”

    他把酒杯端起来,对着杨德昌。

    “除夕快乐。”

    杨德昌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侯孝贤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那部片子,筹备得怎么样了?”

    杨德昌知道他在问什么。

    “《海滩的一天》。”他说,“剧本还在改。张艾嘉那边档期没问题,但资金还差一点。”

    “差多少?”

    “一百二十万。”

    侯孝贤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杨德昌看着他。

    “你那部呢?”

    “《风儿踢踢踏》。”侯孝贤说,“春节后开机。资金够了,演员也定了。凤飞飞、钟镇涛、陈友。”

    杨德昌点点头。

    “香港那边的人?”

    “嗯。鑫时代的。”

    杨德昌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鑫那边?”

    “对。”

    侯孝贤把碗里的饭扒完,又盛了半碗。

    “你跟他熟吗?”

    杨德昌想了想。

    “去年金像奖见过一面。聊了十几分钟。”

    “聊什么?”

    “聊电影。聊他那个‘五感’的说法。”

    侯孝贤看着他。

    “你怎么看?”

    杨德昌没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端起来,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

    “他那部《槟城空屋》,我看过。”

    侯孝贤点点头。

    “我也看过。”

    杨德昌把酒杯放下。

    “你知道我最佩服他什么吗?”

    “什么?”

    “他把那些东西拍出来了。”

    杨德昌说,“那些我们一直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或者不敢说的东西。他拍出来了,还让人看见了。”

    侯孝贤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部《民国时期的爱情》,1980年拍的。成本四百二十万,亚洲票房两千两百万,后续周边收入一千八百万。总回报率八百五十二个点。”

    杨德昌看着他。

    “你算过?”

    “吴念真给我算的。”

    侯孝贤说,“他说,如果台湾电影能有这种回报率,就不用每次都找中影要钱了。”

    杨德昌笑了一下。

    “那也得先有那种片子。”

    侯孝贤端起酒杯。

    “会有的。”

    杨德昌也端起来。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鞭炮声,比之前更密集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黄的,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

    杨德昌忽然问:“你父亲,哪年走的?”

    侯孝贤愣了一下。

    “1975年。怎么了?”

    “没什么。”杨德昌说,“我父亲也是那一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侯孝贤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从那叠手稿里抽出一张照片。

    走回来,把照片放在桌上。

    是《槟城空屋》的剧照。黄月萍穿着月白旗袍,站在蓝屋门口,把那件旗袍抖开,对着光看。

    “这个镜头,四十七秒。”

    他说,“她没说话,没动,就那么站着。”

    杨德昌看着那张照片。

    “我在电影院看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太太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侯孝贤点点头。

    “我后来想,她哭的不会是黄月萍,哭的怕是是她自己。”

    杨德昌没说话。

    侯孝贤把照片收起来。

    “德昌,你那部《海滩的一天》,讲什么的?”

    杨德昌想了想。

    “讲一个女人。她丈夫出海失踪了,她等了三年,最后决定改嫁。改嫁那天,她丈夫回来了。”

    侯孝贤看着他。

    “那她改不改?”

    杨德昌笑了一下。

    “你猜。”

    侯孝贤没猜。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杨德昌倒了一杯。

    “我敬你。”

    “敬什么?”

    “敬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

    杨德昌端起酒杯。

    “也敬那个回来了的男人。”

    两人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新加坡,总统府。

    李光耀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故土之心》的剧本了,是新加坡国家博物馆提交的年度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1981年度,博物馆常设放映厅观影人次统计:

    《1965年建国档案》: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人次。

    《应》(谢晋导演作品):三万八千九百零四十三人次。

    其中,重复观影人次占比:《应》为百分之三十一,《建国档案》为百分之十七。”

    李光耀把报告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草坪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的华人住户在过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他第二次见赵鑫的时候,问过一个问题。

    “从‘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到‘自己建一个新家的人’,这条路要走多久?”

    赵鑫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不是多久的问题。

    是走了的人回不来,留下的人,得自己建。

    他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启明,通知香港那边,《故土之心》的拍摄安排,按原计划执行。告诉许鞍华导演,那场修水管的戏,我不去片场看了。让她专心拍。”

    电话那头,陈启明沉默了两秒。

    “总理,您之前说要去看的…”

    “我知道。”李光耀说,“但那是她第一次拍这么大的戏,我在场,她会紧张。”

    他顿了顿。

    “等她拍完了,请她来总统府吃顿饭。那时候再看。”

    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他把食堂门口那块石板擦干净,又给凤凰木浇了一遍水。

    枝头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比昨天又大了一点。他用手摸了摸,硬硬的,像还没睡醒。

    他把木盒从屋里抱出来,放在石板上。

    打开盒盖。

    十二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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