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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一笔特殊的捐资

    谭咏麟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在张国荣旁边。

    他今天胃口不错,打了三两饭,把蒸鱼整条夹进碗里。

    “辉哥说得对。台湾那三家戏院,场场爆满,比我们在香港还火。这说明什么?”

    他扒了一口饭。

    “说明不是只有香港人,想听这些故事。”

    邓丽君坐在长桌另一端。

    她面前只有一碗汤,勺子搁在碗沿,一口没动。

    “辉哥,我下月还要去槟城。”

    “录《回响》第三辑?”

    “嗯。这次联系了十二位老人,最年轻七十八,最年长九十七。”

    她顿了顿。

    “八月那趟,林金枝阿婆录完音,问我:后生女,我这个歌,以后还会有人唱吗?”

    长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说?”顾家辉问。

    邓丽君把那碗汤端起来。

    “我说:会的。我把它录下来,存进档案馆,将来有人找,就能找到。”

    “她信了?”

    邓丽君把汤喝完。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那卷开盘带,从录音机里拿出来,用油纸包好,放进樟木箱里。”

    她把空碗放下。

    “那个箱子,装着她丈夫1942年留下的橡胶鞋底。”

    九月二十二日,新加坡。

    陈启明从总统府出来,已是傍晚六点。

    他手里握着那份三页纸的会议纪要,掌心全是汗。

    李光耀今天下午用了三小时,和他逐条讨论《故土之心》的调研方案。

    第三十七分钟,总理忽然停住。

    “这个赵鑫,他到底是那个孩子,还是讲故事的人?”

    陈启明把赵鑫的回执复印件,递过去。

    “他自己写的。”

    李光耀接过那张纸。

    “我是那孩子。也是讲故事的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下,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新加坡1965年独立那天,我在电视上哭了。”

    他说。

    “不是懦弱。是那天我才明白,被踢出家门的孤儿,要自己学会生火做饭。”

    他把眼镜戴上。

    “这个赵鑫,他知道生火的味道。”

    九月二十三日,香港。

    周慧芳把《故土之心》最新预算表,放在赵鑫办公桌上。

    “新加坡那边确认了:国家档案馆全部资料开放,包括李光耀1965年独立演讲原始录像带。”

    “条件呢?”

    “没有新条件。五场大师班,李先生说谢晋导演去四场就行,剩下一场他替。”

    赵鑫看着那份预算表。

    “怎么替?”

    “他要在总统府,开一场华语政策历史讲座,公开售票,收入捐给《故土之心》制作基金。”

    周慧芳顿了顿。

    “这是陈参赞原话。”

    赵鑫没说话。

    他想起1975年游过深圳湾,上岸时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

    他蹲在海边,等了两个小时。

    等天亮。

    等看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六年后,新加坡的总理说,他来替谢晋讲那一课。

    他把预算表合上。

    “给陈参赞回电:谢导八月二十号去新加坡。”

    九月二十五日,北京。

    成荫从文化部电影局出来,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

    大前门,一块四一包。

    他买了半年,还剩大半条。

    局长今天态度很客气,客气得像对待外宾。

    “成院长,《家的生物学》在威尼斯为国争光,这是好事。但送审的事,局里还在研究。”

    “研究多久?”

    “这个不好说。你也知道,电影审查要综合考虑,不是我们一个处能定的。”

    成荫把烟蒂掐灭,用鞋底碾了三下。

    他想起1981年4月,谢晋把《家庙》油印本,寄给北电七八级学生那天。

    三十七个年轻人,每人一份。

    他没问谢晋为什么。

    他看见谢晋把最后一份油印本,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学院门口的绿色邮筒。

    那个邮筒,1979年他寄过《小花》的审片报告。

    1980年寄过《天云山传奇》的立项申请。

    1981年4月20日,寄出三十七份《家庙》。

    他没有寄过家信。

    他母亲1972年去世,他没能回山西送葬。

    九月二十六日,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在量凤凰木的花苞。

    四点三毫米。

    他记在本子上,又在数据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纸页已被划破三小道。

    他合上本子,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赵鑫。

    “威叔。”

    “赵总,这么早?”

    赵鑫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粒骨朵。

    “谢导昨天从上海打电话来。”

    “他说什么?”

    “他说,周师傅那块牌位,背面十六个名字,他记全了。”

    威叔把喷壶放下。

    “怎么记全的?”

    “周师傅翻了一夜旧物,在樟木箱底找到一张1957年的户口本复印件。户主栏写着‘周永泰’,家庭成员栏写着十六个名字。”

    赵鑫顿了顿。

    “他阿爸1942年走的时候,这十六个人都在永宁镇。1981年,只剩他一个人,记得这十六个名字。”

    威叔没说话。

    他拿起喷壶,给凤凰木浇了一遍水。

    “赵总。”

    “嗯。”

    “这棵树,周伯1980年亲手嫁接的。他说,等它开花那天,要在树下烧一封给蔡国维的信。”

    赵鑫看着那粒骨朵。

    “信写了吗?”

    “写了。1980年11月18号写的。周伯走之前三天,托我收着。”

    威叔从怀里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边角磨毛,封口用米粒粘了三道。

    收信人一栏写着:

    “槟城汕头街蓝屋蔡国维先生收”

    寄信人一栏写着:

    “香港深水埗周阿福”

    赵鑫接过那个信封。

    很轻。

    像一枚没有重量的落叶。

    “威叔,等花开了,我陪你烧。”

    九月二十八日,台北左营眷村。

    周大山把水泥庙的偏殿砌好了。

    杨六郎的神像摆在正位,是他凭七岁记忆塑的。

    那年正月十五,山东即墨老家的庙会,父亲把他架在肩上,让他摸杨六郎的金枪。

    他摸了。

    枪是木头的,漆剥落了大半。

    他摸了一手红漆。

    父亲说,这是杨六郎的血,摸了能打胜仗。

    他1949年来台湾,没打过仗。

    那把金枪的样子,他记了五十二年。

    他把水泥刀放下,蹲在小庙前,点了一支烟。

    长寿烟,台湾烟酒公卖局出的,他抽了三十年。

    他想起1967年,二儿子出生那年,他托人从香港转寄了一封信回即墨。

    信写了三页,寄出去之前撕了两页半,只剩一行字:

    “娘,儿在台湾,一切都好。”

    他没收到回信。

    1978年,他托人又寄了一封。

    这次只写了一行:

    “娘,孙子会叫奶奶了。”

    他还是没收到回信。

    他把烟蒂摁灭,塞进水泥袋里。

    站起来。

    膝盖响了。

    他低头看着那座水泥庙。

    关公,妈祖,杨六郎。

    三尊神,三十二年。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脸。

    1957年那张黑白照片,他藏在铁盒底层,压在1948年的船票下面。

    照片上母亲六十二岁,头发全白,站在老家的院门口。

    她没笑。

    她只是看着镜头。

    周大山蹲回小庙前。

    他从铁盒里摸出那张照片,放在水泥庙的正殿门槛上。

    “娘。”

    他对着照片说。

    “儿的庙,建好了。”

    一九八一年九月三十日。

    清水湾食堂门口。

    威叔早上六点量那粒花苞。

    四点五毫米。

    他把本子合上。

    从怀里摸出那个泛黄的信封。

    “槟城汕头街蓝屋蔡国维先生收”。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封放回怀里。

    他拿起喷壶。

    给凤凰木浇了一遍水。

    水雾在晨光里泛着虹彩。

    远处,许鞍华的《故土之心》筹备组,已经开工了。

    录音棚传来顾家辉调试钢琴的单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威叔把喷壶放下。

    他忽然听见食堂里,有人在哼歌。

    调子很熟。

    是《月光光》。

    他转头。

    是赵鑫。

    二十六岁的香港年轻人,站在灶台边,把第一笼包子抬上蒸架。

    他哼着那句“太平归来做新郎”。

    调子不准。

    但每个音都在。

    威叔站在凤凰木下,听着那不成调的哼唱。

    晨光照在那粒四点五毫米的花苞上。

    顶尖那线红,比昨天又长了一点点。

    不是眼睛能看出来的长度。

    是他知道它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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