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六年四月十五,真定府。
寅时三刻,太行山寨。
曹珝亲率三百精兵,借着夜色掩护摸到山寨外围。山寨依山而建,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向上方,入口处设有哨塔、拒马,易守难攻。但曹珝早有准备——他带来了赵机特批的十架神臂弩,弩箭绑着油布,浸了火油。
“将军,都准备好了。”副将低声道。
曹珝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等信号。”
就在此时,山寨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火光亮起,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曹珝一惊。
探子匆匆回报:“将军,山寨内讧!马贲的人和张浚的人打起来了!”
内讧?曹珝当机立断:“趁乱进攻!第一队抢占入口,第二队封锁后山,第三队随我冲进去!”
三百精兵如猛虎出柙,直扑山寨。哨塔上的守卫正被内乱吸引注意力,等发现宋军时,弩箭已如蝗虫般射来。油布点燃,哨塔瞬间变成火炬。
曹珝一马当先,冲入山寨。只见场内分成两派正在厮杀:一方以马贲为首,多是彪悍山匪;另一方以张浚为首,约有三十余人,虽人数较少,但训练有素,进退有据。
“官兵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双方都是一愣。
曹珝抓住时机,高声喝道:“马贲、张浚!尔等已被包围,放下武器,可免一死!”
马贲独眼中凶光一闪,狞笑道:“曹珝?就凭你也想抓老子?”他挥刀砍倒一个张浚的手下,吼道,“弟兄们,先杀官兵!”
但张浚却突然下令:“住手!”
他手下的人迅速收拢,与马贲的人拉开距离。张浚看向曹珝,朗声道:“曹将军,我等愿降!但求见到赵安抚!”
“张浚,你找死!”马贲大怒,挥刀扑来。
曹珝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精准射穿马贲右腕。马贲惨叫一声,钢刀落地。曹珝的亲兵一拥而上,将其制服。
“绑了!”曹珝下马,走到张浚面前,“张浚,你说要见安抚使?”
张浚单膝跪地:“是。我有重要情报,只能当面禀报赵安抚。”
曹珝审视着他,这个年轻人虽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明,与之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员判若两人。
“好,我带你回去。”曹珝道,“但你手下这些人……”
“他们都是被迫的,愿缴械投降。”张浚转身下令,“放下武器!”
三十余人纷纷扔下刀枪。曹珝让人将他们捆绑,又清点战场:马贲手下死伤二十余,俘虏四十多;山寨中搜出粮食五百石、兵器百余件,还有几箱金银。
“将军,在后山洞穴发现这个。”亲兵呈上一卷羊皮地图。
曹珝展开一看,是幅详细的河北西路边防图,标注着各州驻军、粮仓、武库位置,甚至还有讲武学堂、联保会总部的标记。地图一角,盖着个模糊的狼头印记。
“果然是‘三爷’的据点。”曹珝收起地图,“收兵,回真定府!”
辰时初,真定府安抚使衙门。
赵机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新政进展文书,曹珝押着马贲、张浚等人回来复命。
“安抚使,山寨已破,擒获首犯马贲、张浚及余党七十余人。”曹珝禀报,“另缴获边防地图一张,请过目。”
赵机接过地图,目光在那些标记上扫过,脸色越来越沉。这张图太详细了,若非军中高层,绝不可能绘制。
“张浚,”赵机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你说有重要情报?”
张浚抬头,眼神坚定:“禀安抚使,学生确实是被迫参与阴谋,但早有反正之心。学生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只求戴罪立功。”
“说。”
“学生本是寒门子弟,三年前游学至汴京,因诗文被林文远看中,收为门生。”张浚道,“起初只以为是寻常师生,但后来林文远让学生接触一些‘特别的朋友’,其中就有岳诚、折惟昌。林文远说,只要帮他办事,日后必保学生仕途通达。”
“他让你们办什么事?”
“起初是收集朝中官员的喜好、把柄,后来是接触边军将领,传递消息。”张浚道,“直到半年前,林文远让学生来真定府,混入讲武学堂,监视安抚使的一举一动,并伺机拉拢学员。”
赵机想起那两名可疑学员:“你们拉拢了多少人?”
“真正被拉拢的只有五人,其余只是初步接触。”张浚道,“但陈大勇教官……是马贲的人,学生与他并无交集。”
“马贲又是谁的人?”
张浚看向被绑着的马贲:“学生不知详情,只知马贲听命于一位‘刘爷’,而‘刘爷’与林文远平级,都效忠于‘三爷’。”
刘爷?赵机想起刘光世:“可是刘光世?”
“学生只听过‘刘爷’这个称呼,不知全名。”张浚道,“但学生曾听林文远酒后失言,说‘刘爷当年在枢密院一手遮天,如今虽致仕,余威犹在’。”
枢密院!致仕!这完全符合刘光世的背景。
赵机转向马贲:“马贲,你还有何话说?”
马贲啐了一口血沫:“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个硬汉。”赵机淡淡道,“但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中老母想想。本官查过,你还有老母在邢州老家,靠你每月托人送钱过活。”
马贲脸色骤变:“你……你敢动我娘,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本官不会动她。”赵机道,“但若你死了,她一个孤寡老人,如何生活?你若肯招供,本官可保她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马贲眼中闪过挣扎,良久,颓然道:“你想知道什么?”
“刘爷是谁?”
“……刘光世。”
“他为何要谋逆?”
马贲苦笑:“谋逆?刘爷说,今上得位不正,害死先帝,又猜忌功臣。他这是‘清君侧,扶正统’。”
“正统?齐王还是魏王?”
“谁听话,谁就是正统。”马贲道,“起初是齐王,但齐王装疯,不好控制。后来王继恩找到魏王,说魏王更合适。刘爷和王继恩为此吵过几次,最后还是决定双管齐下。”
果然如此。赵机继续问:“林文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军师,负责联络朝中文臣,还有……用书画传递密信。”马贲道,“那些前朝典籍里,藏着用密写药水写的信,只有用特殊药水涂抹才能显现。”
赵机想起苏若芷的推测,完全吻合。
“辽国萧干呢?”
“那是王继恩联系的,刘爷和林文远起初不知情。”马贲道,“后来知道了,很生气,但木已成舟。不过刘爷留了一手——他掌握着萧干在宋国的另一个联络人,必要时可以用来要挟辽国。”
“是谁?”
马贲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只有刘爷和林文远清楚。”
审问持续了一个时辰。马贲和张浚的供词相互印证,勾勒出一个庞大的阴谋网络:刘光世为军方首领,林文远为文臣联络人,王继恩为宫中内应,萧干为辽国外援。而“三爷”这个称呼,是三人共用的代号,用以混淆视听。
“曹将军,立即派人捉拿刘光世、林文远。”赵机下令,“同时飞报汴京,请陛下下旨,彻查涉案官员。”
“是!”
曹珝领命而去。赵机又看向张浚:“你虽被迫,但毕竟参与阴谋。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协助清查讲武学堂内部奸细,将功折罪。”
张浚叩首:“学生愿效死力!”
处理完山寨之事,已近午时。赵机刚要用膳,苏若芷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赵安抚,汴京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刘光世……昨夜在洛阳病故。”苏若芷道,“据说是突发心疾。但妾身的人查探,刘府昨夜有陌生人出入,之后便传出丧讯。”
病故?这么巧?赵机心中一沉:“林文远呢?”
“已被皇城司控制,但他在狱中一言不发。”苏若芷道,“不过,妾身截获了一封从林府送出的密信,收信人是……辽国南京的萧干。”
她呈上密信。信是用密写药水写的,经特殊处理才显现,内容简单:“刘亡,事泄,速断。三爷绝笔。”
“三爷绝笔……”赵机咀嚼着这四个字。刘光世一死,林文远在狱中,王继恩被擒,“三爷”这个网络的核心似乎已经瓦解。但“速断”是什么意思?让萧干切断联系?还是……
“不好!”赵机突然站起,“辽军可能有变!”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兵滚鞍下马,冲进正堂:“报!飞狐口急报!辽军突然集结,正向关前推进!”
果然!赵机立即下令:“传令范廷召,严守关隘,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战。传令李继隆,定州驻军进入战备。传令各州,加强城防,准备迎敌!”
一道道命令传出,真定府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赵机走上城楼,用望远镜望向北方。远处烟尘滚滚,辽军旗帜隐约可见。但奇怪的是,辽军推进速度并不快,像是在等待什么。
“安抚使,辽军这是要真的开战?”周明担忧道。
“未必。”赵机放下望远镜,“萧干接到林文远的信,知道阴谋败露,必须有所行动。但他不敢真打——耶律斜轸刚签了新约,萧太后未必支持开战。这很可能是佯攻,目的是试探,或者……掩护某些人撤离。”
“撤离?”
“刘光世虽死,但他在军中经营多年,必有党羽。”赵机分析,“萧干可能想接应这些人逃往辽国。”
正说着,曹珝匆匆登上城楼:“安抚使,刚接到消息,保定军都监王超昨夜率亲兵百余人,向北而去,形迹可疑!”
王超?赵机想起此人,原是刘光世旧部,现任保定军都监,掌握三千兵马。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出北门,往涿州方向。”
涿州……再往北就是辽国了。
“曹将军,你率五百轻骑,速去拦截。”赵机道,“记住,要活的。若遇辽军接应,不可恋战,立即撤回。”
“末将领命!”
曹珝率军出城。赵机继续观察辽军动向,发现辽军在距飞狐口十里处停下,列阵不动。
一个时辰后,探马来报:辽军派来使者,要求面见赵安抚。
“让他来。”
辽使是个中年文官,汉话说得流利:“赵安抚,我奉耶律斜轸大人之命,特来解释:今日我军调动,是为演习,无意开战。请安抚使勿要误会。”
演习?赵机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既然是演习,为何不提前通报?”
“事发突然,未及通报,还请见谅。”辽使道,“耶律大人说,宋辽刚刚签订新约,当以和为贵。只要安抚使不误会,我军即刻撤回。”
“好。”赵机道,“那请贵军即刻撤回。一个时辰内若未撤,本官将视同开战。”
“是,是。”辽使躬身退下。
果然,半个时辰后,辽军开始后撤。到申时,已退回原驻地。
曹珝那边也传来消息:在涿州以南三十里截住王超,激战一场,擒获王超及四十余人,其余或死或逃。辽军接应部队见势不妙,迅速撤退。
“安抚使,王超招了。”曹珝回城禀报,“他说刘光世临死前传令,让所有核心成员立即北撤,投奔辽国。萧干答应庇护,并许以高官厚禄。”
“还有多少人要逃?”
“王超说,名单上有十七人,分布在河北、河东、京畿各地。他已将名单交出。”
赵机接过名单,上面多是中低级武将,也有几个文官。他立即抄录副本,一份送汴京,一份下令各地缉拿。
至此,“三爷”网络基本瓦解。刘光世死,林文远下狱,王继恩被擒,骨干成员或擒或逃,辽国萧干失去内应,短期内难有作为。
但赵机知道,事情还没完。刘光世一个致仕枢密使,如何能经营如此庞大的网络?朝中还有没有更深的保护伞?萧干在宋国是否还有其他内线?
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查清。
四月十六,真定府恢复平静。赵机召集众人,总结此次事件。
“此次能粉碎阴谋,全赖各位同心协力。”赵机道,“但敌人并未彻底消灭,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潜伏。我们要做的,不是松懈,而是加倍警惕。”
“安抚使,”周明问道,“新政还要继续推行吗?”
“不仅要继续,还要加快。”赵机斩钉截铁,“敌人最怕的,就是我们强大起来。讲武学堂要扩大招生,火器要加紧改良,边贸要深化合作。只有我们足够强大,敌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向众人:“从今日起,真定府要成为新政的样板,河北西路要成为边防的屏障。三年之内,我要让这里成为敌人不敢觊觎的铜墙铁壁!”
“愿随安抚使,推行新政,固我边防!”众人齐声。
会议结束后,赵机来到医馆后院。李晚晴正在教几个女学徒辨识药材,见他来,让学徒们先下去。
“赵安抚,伤可好了?”李晚晴问。
“好了。”赵机微笑,“李医官妙手回春。”
“莫要取笑。”李晚晴脸微红,“你今日气色不错,看来事情解决了?”
“暂时告一段落。”赵机道,“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医学院筹备得如何了?”
“工匠说月底可成。”李晚晴眼中闪着光,“已有二十多人报名学医,其中一半是女子。若真能成,将是开先河之举。”
“一定会成。”赵机肯定道,“我会全力支持你。”
两人正说着,苏若芷匆匆走来,面带喜色:“赵安抚,好消息!江南第一批粮船已到,共三十船,足够真定府三月之用。另外,冶铁工匠也请到了,是江南最好的匠人。”
“太好了!”赵机精神一振,“苏姑娘,这次多亏你了。”
“这是妾身该做的。”苏若芷道,“还有一事……耶律澜郡主派人送来贺礼,祝贺新政推行顺利。礼单在此。”
赵机接过礼单,上面有骏马十匹、貂皮百张、人参五十盒,还有……一幅画卷。
展开画卷,是幅《雪夜行旅图》,落款是前朝名家。但赵机注意到,画轴特别粗。他小心拆开画轴,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卷薄绢。
薄绢上写着一行字:“萧干已失势,勿忧。盼边贸长存。澜。”
耶律澜这是在传递情报,也是表明态度。
赵机收起薄绢,心中有了底。辽国内部也有矛盾,萧干失势,主和派占上风,这对宋国是好事。
“苏姑娘,准备一份回礼,要贵重,也要雅致。另附一信:盼边贸长存,愿和平永续。”
“是。”
夕阳西下,赵机站在城楼上,望着真定府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陆续打烊,炊烟袅袅升起。学堂里传来学员的操练声,医馆中飘出药香,联保会的车队正卸下粮食。
这一切,都是新政的成果。
虽然前路仍有艰难,虽然敌人还在暗处,但至少,他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从今天起,真定府将成为变革的中心,河北将成为复兴的起点。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一切,直到真正的盛世到来。
春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燕云十六州的气息,是未收复的故土,也是……未来的战场。
赵机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