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站在桌边没有动。
罗伯茨弯着腰凑在那张图纸前,金丝边眼镜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读上面的每一个标注。
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传动链路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挪过去,在桨毂中心截面的位置停住了。
“双平面动平衡修正,加上复合修形齿廓……”
罗伯茨直起腰,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再低下头看了一遍。
“这个变距操纵机构的回转中心,你往内偏移了七毫米?”
程美丽喝了口温水,把杯子搁下。
“六点八毫米。”
罗伯茨盯着她看了两秒,转头对皮埃尔用法语说了一句。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皮埃尔放下公文包,重新走了回来。
他撑着桌沿低头去看那张图纸,眉心拧得越来越紧。
程美丽没理他们,转头冲邱维德招了招手。
“邱院长,有粉笔吗?”
邱维德愣了一下,指了指会议室角落那块积着灰的绿色黑板。
“有。”
程美丽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黑板前面,拉开下面的粉笔槽,挑了一根白色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她回头扫了一眼桌前的所有人。
“皮埃尔先生,你那套旋翼系统的设计思路,说白了还是七十年代初的铰接式桨毂。”
皮埃尔站直了身子,下巴往上抬了抬。
“铰接式桨毂是目前全世界主流的成熟方案。”
“成熟不代表先进。”
程美丽抬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打了个点。
“铰接式桨毂的问题在于,你得给每片桨叶留出挥舞铰和摆振铰的活动空间,铰链越多结构越复杂,零件越多维护成本越高。”
她在圆的外围画了四根线,每根线的根部都画了两个小方块。
“你们这套方案,四片桨叶一共八个铰链轴承,每个轴承都是进口特种钢的定制件,光轴承的采购成本就占了整个桨毂总造价的三分之一。”
皮埃尔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
程美丽把那个图擦掉了一半,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圆。
这一次,圆心往外延伸的四根线没有小方块,取而代之的是四条弧线,从根部一直弯到叶尖,弧度均匀流畅。
“如果我告诉你,有一种桨毂,不需要铰链,不需要轴承,靠桨叶柔性根部的弹性变形就能实现挥舞和变距呢?”
赵培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王德全手里那截断掉的铅笔头掉在了桌上,他没去捡。
罗伯茨的喉结滚了一下。
程美丽把粉笔换到左手,右手从系统空间里悄悄取出一张预先准备好的草图,捏在手心。
她转回身面对黑板,开始画。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笔多余。
先是桨毂的中心法兰盘,然后是星形弹性元件的截面轮廓,接着是柔性梁的过渡段结构,最后是桨叶根部与柔性梁连接处的锥面配合。
每画完一个部件,她就在旁边标上关键尺寸和材料代号。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黑板上出现了一套完整的无铰式柔性旋翼桨毂的核心结构图。
程美丽把粉笔丢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粉灰,转过身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罗伯茨走到了黑板前面,他的步子迈得很慢,像脚底下粘了东西。
他盯着黑板看了将近十秒钟,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地沿着那条弹性元件的截面轮廓比划了一圈。
“无铰式……”
他的声音发涩。
“你画的这个星形弹性元件,材料代号写的是TC21。”
他转头看向程美丽。
“TC21是什么?”
程美丽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答他。
“钛合金,双相的,屈服强度一千一百兆帕以上,疲劳寿命是你们现在用的那批30CrMnSiA钢的四倍。”
罗伯茨的嘴张开又合上。
皮埃尔从桌边走到了黑板前面,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抬头看着那张图。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法语问了罗伯茨一句。
“这种无铰式旋翼的方案,我们公司有没有在研?”
罗伯茨的声音压得很低。
“预研阶段,连概念论证都还没通过。”
皮埃尔把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捏了两下。
程美丽听得一清二楚,端着水杯笑了。
“皮埃尔先生,你半个小时前说我们停留在十五年前,那你现在看看这块黑板。”
她用杯子指了指黑板上那套柔性旋翼的结构图。
“这个方案,比你们法国宇航公司目前在研的概念,至少领先十五年。”
她歪了歪头。
“所以到底是谁停留在过去?”
【叮,皮埃尔崩溃值加1200,罗伯茨信念动摇值加900,法方助手及全体随员集体震撼值加1500,中方专家集体狂喜值加2000,邱维德激动值加800,合计作精值加6400!】
【叮,恭喜宿主触发稀有成就,获得「时代领航者」称号!称号效果:永久解锁跨时代工程图纸兑换权限,同时每日作精值收益上浮百分之二十!】
程美丽在心里瞟了一眼那个金闪闪的称号提示,嘴角弯了一下,收回去了。
邱维德两只手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他紧盯着黑板上的图看了好半天,声音都在发颤。
“程工,你这个无铰式方案,取消了全部的铰链轴承?”
“全部取消。”
程美丽放下水杯。
“挥舞运动靠柔性梁的弹性变形实现,变距运动靠星形弹性元件的扭转变形实现,摆振运动靠桨叶根部与柔性梁之间的锥面滑动副实现。”
她掰着手指头。
“三个自由度,零个铰链,零个轴承。”
赵培林一拍大腿。
“这意思是说,维护的时候连个轴承都不用换?”
“不用换。”
程美丽朝他点了点头。
“柔性梁本身就是承力结构,只要材料的疲劳寿命到位,整个桨毂的大修间隔可以从你们现在的一千五百飞行小时延长到五千以上。”
赵培林转头看着王德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赵培林的眼眶红了一圈。
三十年了,航空口年年被人卡着脖子,今天头一回在谈判桌上直起了腰板。
皮埃尔站在黑板前面,一直没有转过身来。
他的助手走上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用法语问了一句。
“先生,我们怎么办?”
皮埃尔没有回答。
罗伯茨倒是先开了口,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用英语对程美丽说。
“程女士,我承认你的方案在概念上非常有前瞻性。”
他推了推眼镜。
“但概念是概念,工程实现是另一回事,你画在黑板上的这套东西,距离真正能飞的成品还有很远的距离。”
程美丽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两页,抽了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罗伯茨教授,这是星形弹性元件的有限元应力分析结果,旁边那张是疲劳寿命预估曲线,载荷谱用的是你们欧洲直升机安全委员会去年发布的最新标准。”
她用指尖点了点曲线图右下角的一组数字。
“在满载十三吨的工况下,这个弹性元件的计算疲劳寿命是八千二百个飞行小时。”
她抬起头。
“你们那套铰接式桨毂的轴承寿命是多少来着?我记得合同附件里写的是两千五。”
罗伯茨看着那组曲线,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那两页纸上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数据来源标注得一清二楚,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漏洞。
皮埃尔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跟半小时前完全不同的东西。
“程女士。”
他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假如你方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自主设计能力,那我想重新提出一个合作框架。”
他顿了一下。
“法国宇航公司可以在旋翼制造工艺方面与贵方进行联合开发,我们提供现有的生产线和工装经验,贵方提供新一代旋翼的设计方案。”
他搓了搓手指。
“利润分成方面,我们可以谈。”
程美丽端起水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皮埃尔先生,你半小时前还不让我们拆你的成品,不让我们做逆向工程,还要派人盯着我们干活。”
她把杯子放下来,笑了。
“现在你要跟我联合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