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人驻马看着海陵团练队伍跑过后,众人正准备打马离开,覃士群却突然拉了陈凡官袍一角。
陈凡诧异转头,谁知覃士群朝他使了个眼色。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个四人小队从树丛边拐了出来,打头之人正是沈彪、沈鲲兄弟。
老野兄正准备离开,见陈凡停了下来,于是好奇看向沈彪等人道:“文瑞可是认识这几人?”
陈凡笑了笑道:“领头之人原是海陵团练的代团总沈彪,后被浙江汪抚台看中,延揽至他的抚标中营,如今已经是领参将衔的游击将军了。”
旁边的谢谦闻言惊讶道:“什么?那人竟已经是参将衔了?怎么还来参加武举?”
这时,沈彪兄弟也发现了马背上的陈凡。
看着被一群官吏拥簇着,一身绯袍的陈凡,沈彪的脚步顿了顿。
此刻他的心中复杂无比,交织着艳羡、钦佩、惭愧和不服输的那股劲儿。
他这人,自小不受开设鹅行的父亲待见,一身傲骨的他就算是面对自己的父亲也不愿意低头,最后十四岁就拿着死去母亲的嫁妆,带着弟弟沈鲲离开家自己开设了渔行。
为了出人头地,他一方面做着渔行的买卖养活自己和兄弟,一边苦读不辍,考中了秀才。
可就在他自觉无比强大,什么人和事都不能阻碍他上升的时候,在县学里,他却遇见了陈凡。
从那之后,他佩服陈凡,敬仰陈凡,但更多的是想超越陈凡,让自己取代陈凡,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所以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弃文从武,所以他即使受了陈凡的恩惠,高中的举人,也要叛出海陵团练,去了浙江巡抚汪若泮的帐下。
还好,他的选择目前看来是对的,汪若泮十分欣赏他,到了抚标没多久,就将中营亲兵全都托付与他。
这次回来,沈彪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扬眉吐气一回。
最少自己参将衔参加武举,作为副主考,又是老熟人的陈凡应该单独召见一番自己。
谁知自打他昨天到了大校场后,一直等到了晚上,陈凡也没有派人过来。
不仅如此,原本海陵团练的何凤池、刘粉喜等熟人,也没有一个登门拜访的。
到了今天,在雨花山巅之上,看着被众人拥簇的陈凡,他恍然觉得,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其实陈凡或许比他走得更远。
脑海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刹之间。
当他从陈凡等人身边经过时,他感觉马背上俯瞰众人的陈凡,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朝山下跑去了,他转头去看,谁知预料中的目光,根本没有追随着他的身影,此刻的陈凡身边已经多了一骑,正在向他汇报着些什么。
沈彪的心,更加失落了。
……
“什么?”陈凡展开手里的札付扫视一眼,随即递给身边的曾凤鸣道:“主考大人,我们要赶回去了。”
曾凤鸣接来一看,也是吓了一跳:“什么,大都督率领东南诸将,来武举现场挑选人才?”
……
勇平伯、大都督顾敞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厅门口时,原本低沉的嘈杂声像被一把利刃骤然切断。
所有声音——甲片的轻响、皮靴的摩擦、乃至交头接耳的私语——瞬间消失了。一种比寂静更沉重的压力,随着那个绯红身影的踏入,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顾敞并未披甲,只一身绯红官袍,但那袍色深重得近乎血色,其上金线织就的狰狞斗牛,在他沉稳的步伐下仿佛活物游走。他没有刻意环视,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掠过之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腰间御赐的剑柄古朴无华,却比任何明晃晃的利刃更让人心头发紧。他就像一座自行移动的、名为“权威”的山岳,每一步都稳稳地压在整个校场的脉搏上。
他身后与两侧,东南四省的实权人物屏息随行。总兵们魁梧如铁塔,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兵备道的文官们目光低垂,显出异样的恭谨。
不同品级的武官、参军、幕僚,如被无形之力排列的星辰,层次分明地拱卫着他,将演武厅变成了一个等级森严、只为他一人存在的舞台。
唯有门外尘土与铁器的气息,混着一种无声的紧张,悄悄渗入每个人的鼻腔。顾敞最终在厅台上站定,目光缓缓投向下方的人群。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全然的掌控。
许多留在校场正在等待骑射的恩科武举,都不自觉地喉结滚动,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窒息。
他们仿佛不是来应试的武举,而是即将被投入洪炉、等待被这目光重新锻打的铁块。
顾敞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紧绷的年轻面孔,最终落回身边一众地方大员身上。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却因全场死寂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东南倭患未靖,将士殁于王事者众。”他顿了顿:“各卫所、营兵,哨、队之基干,缺额甚巨,已伤筋动骨。”
他微微侧身,面向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本督已奏明太后、皇上,此番武举,除抡选国家正科进士外,更要为东南前线,擢拔敢战、能战之基层干才。”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校场之内,凡弓马娴熟、韬略可堪造就者,不必苦等部选迁转。”
他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落针可闻的厅堂内炸开,目光再次扫过身后那些总兵、兵备道们:
“各省镇、各兵备道,可就此自行遴选。看中何人,当场记名,事后报于本督及兵部备案,即可随军开拔,赴缺任事。”
顾敞的话音刚落,嗡的一声,压抑的骚动如潮水般在大校场漫过。
震惊、狂喜、焦虑、茫然……种种情绪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炸开。
就在这时,曾凤鸣、谢谦、陈凡等人飞马而来,下马入得堂中。
几人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大都督。”
顾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凡身上。
“起来吧!”顾敞看了看外面,对他左右两班文武道:“新科武举靠得是负重折返,且要等着,先看看恩科这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