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山的炮火停了。
不是那种打累了的停,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间歇。
地表已经被削平了三尺,焦土混着碎肉,太阳一晒,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但对于一八四师的幸存者来说,真正的战场不在地表,也在地下。
深夜,万籁俱寂。
三营长趴在战壕底部的避弹洞里,把一只空的大号搪瓷缸子,口朝下扣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他的耳朵贴着缸底,闭着眼,像个老郎中在听诊。
咚。咚。沙沙沙。
声音很闷,很轻,像是有无数只巨大的耗子,正在地壳深处啃噬着岩石。
“营长,近了。”
旁边的老兵把烟头掐灭在泥土里,声音压得极低,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听这动静,小鬼子是在往咱们屁股底下掏,最多还有二十米。”
三营长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鬼子也不傻。
正面的猪突冲锋被瓦解后,那帮板垣师团的工兵就开始继续玩阴的。
他们利用反斜面的死角,开始对壕作业。
白天那是做样子的佯攻,晚上这地底下的较量,才是要命的阎王帖。
一旦挖通,要么是几百公斤炸药把整个山头坐土飞机,要么就是不知多少鬼子像喷泉一样从地底下冒出来。
“挖。”
三营长吐出一个字,从腰间抽出工兵铲。
“他挖我也挖。”
“往那个方向,横着挖一道截击沟。”
“要是打通了,就在地底下跟他们见红。”
没有重机械,全靠人力。
几十名战士脱了上衣,在狭窄憋闷的坑道里轮流作业。
空气浑浊得划根火柴都费劲,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坑道里不能开枪,容易震塌,也不能用长家伙。
每个人都把刺刀磨得雪亮,或是拎着短柄的工兵铲,甚至还有人准备了石灰粉和辣椒面。
这仗打到现在,已经没了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交通壕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支特殊的队伍,正猫着腰,在炮火的间隙中穿梭。
他们没有枪,每个人肩上都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或是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是战地服务团,还有自发赶来的支前百姓。
“快!趁着鬼子炮没响!”
领头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挑着两筐刚出笼的大白馒头,脚下生风,跑得比年轻兵还快。
几发流弹打在交通壕沿上,溅起一蓬蓬土雾。
老汉连头都没缩一下,只是脚下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继续跑。
“叔,你们咋上来了!”
正在修工事的一名小战士,看着滚进战壕的老汉,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
老汉把担子放下,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热气腾腾。
那是白面的香气,在充满了硝烟和尸臭的阵地上,这就活生生的“人气”。
“说啥混话!”
老汉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香烟,塞进小战士手里。
“你们在前面卖命,俺们要是连口热乎饭都送不上来,那还叫人吗?”
“吃!都热乎着呢!”
除了馒头,还有慰问袋。
里面装着糖果、咸菜,还有千层底的布鞋。
有些鞋底上,密密麻麻纳着字:杀敌,报国。
那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不知哪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熬着灯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战士们捧着那些东西,那双杀人不眨眼、握枪磨出老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机枪手,抓起两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馒头里的情义,连同对鬼子的恨意,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只要俺还有一口气。”
机枪手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泪顺着满是黑灰的脸颊冲出两道沟。
“小鬼子就别想从这儿跨过去。”
突然,地底下的三营长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泥,像个泥猴子,但眼神亮得吓人。
“通了!”
他低吼一声。
“刚才一铲子下去,透了风!”
“能听见那边小鬼子说话!”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的温情在这一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杀意。
那个吃馒头的机枪手,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往怀里一揣,抄起旁边的轻机枪就往坑道口冲。
“敢死队!跟我下!”
三营长拦住了他,从旁边拎起一捆集束手榴弹。
“机枪在洞里施展不开,那是找死。”
“拿大刀片子!拿手榴弹!”
坑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最前面的一名战士,手里拿着一面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锅盖当盾牌,右手紧握着一把砍刀。
后面的人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越往里走,那股潮湿的霉味和鬼子身上的仁丹味就越浓。
前面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鸟语,还伴随着铲子挖土的声音。
双方只隔着最后薄薄的一层土壁。
那名战士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友。
他没有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猛地一脚踹在那层土壁上。
哗啦!
泥土崩塌,露出了对面几张惊愕的鬼子脸。
那几个鬼子正拿着工兵铲,头上戴着探照灯,显然没料到华夏军队会反向挖过来。
“杀!”
那战士吼出了胸腔里所有的气,手里的铁锅盖狠狠拍在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脸上。
那鬼子惨叫一声,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坑道里格外清脆。
紧接着,砍刀带着风声落下。
血光四溅。
狭路相逢,没有任何花哨。
后面的战士把冒着烟的手榴弹,顺着那个缺口扔了过去。
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地底下响起,震得头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坑道塌了一半。
惨叫声,咒骂声,还有濒死的喘息声,混成一片。
三营长趁着烟雾,带人冲了过去。
这是一场在黑暗中进行的野兽般的搏杀。
看不清脸,分不清谁是谁。
只要摸到不是自己人的衣服,就是一刀。
或者用牙咬,用手指抠眼珠子,用膝盖顶裤裆。
十分钟后。
坑道里安静了。
三营长拖着一条被刺刀划开大口子的腿,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手里还拎着半截鬼子的胳膊。
外面的战士们把他拉上来。
他大口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外面那并不新鲜的空气。
“堵……堵上了。”
他指了指身后黑黝黝的洞口。
“鬼子的工兵队,都在里面了。”
那个送饭的老汉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兵。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想给三营长擦擦脸上的血。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血太烫,烫得他心疼。
“娃啊……”
老汉老泪纵横。
“这那是打仗啊,这是在拿命填啊……”
三营长咧嘴一笑,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接过老汉手里还没凉透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大爷。”
“只要这馒头还能送上来,咱们就能守得住。”
“这禹王山底下的土,够埋那一师团的小鬼子了。”
夜色更深了。
地底下的动静并没有完全消失。
鬼子还在挖,这边也还在防。
这场土拨鼠般的战争,还在继续。
但每一个蹲在战壕里啃馒头的士兵,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把命交给阎王爷,把魂留在阵地上的坦然。
而在百里之外的涿鹿城,一场决定这几十万人命运的博弈,也到了最后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