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北京城,西郊的荒野上寒风呼啸。
伴随着地下防空洞里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归于虚无,那股盘踞在废弃造纸厂上空的浓重怨气,也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阴霾,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辆漆黑如墨的乔治巴顿越野车,犹如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巨兽,缓缓驶出了生锈的铁丝网大门。
车轮碾过结着冰碴的枯草,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将身后那座掩埋了无数罪恶与贪婪的废墟远远抛下。
车厢内,暖风开得正足。
黑瞎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他将车窗降下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让外面冷冽干净的冬风灌进来,吹散身上沾染的那股地下室特有的腐臭与血腥气。
“这狐三爷也真是个抠门的土鳖,办个什么劳什子长生宴,连点像样的熏香都舍不得点,搞得满屋子福尔马林和尸臭味,熏得老子头疼。”
黑瞎子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上环城高速,一边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苏寂,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与讨好。
“媳妇儿,没熏着你吧?等会儿回了城,咱们先不回家,老公带你去吃点热乎的去去晦气。”
苏寂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纯黑色的长裙在微弱的仪表盘灯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冷光。
她那双灰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神色清冷而恬静。
听到黑瞎子的话,她微微侧过头,银白色的发丝顺着肩膀滑落。
“凡人对长生的执念,往往比恶鬼的怨气还要令人作呕。”
苏寂的嗓音宛如敲击在寒冰上的碎玉,透着看透千万年轮回的淡漠。
“他们以为剥夺他人的生魂就能逆天改命,却不知生死簿上的每一笔,早有定数。强求来的,不过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落在了黑瞎子那张线条分明、透着桀骜不驯的侧脸上。
“不过,你今晚下手倒是利落,没让那些脏东西污了本帝的眼。”
“那是自然。”
黑瞎子得了夸奖,嘴角的痞笑瞬间扩大,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得意的情绪。
“我可是女王陛下亲封的皇夫,这点扫地出门的粗活要是都干不好,还怎么有脸天天在长明轩里吃软饭?”
越野车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疾驰,朝着四九城那片渐渐苏醒的繁华驶去。
当车子驶入二环内的时候,东方天际的尽头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上空。
黑瞎子熟门熟路地将车拐进了一条充满市井气息的老胡同。
胡同口,一家卖早点的铺子已经支起了摊位。
巨大的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油锅里炸油条的“滋啦”声和豆浆的醇厚香气交织在一起,那是属于这人间最鲜活、最温暖的味道。
“吱~~”
越野车在早点摊不远处的路边停下。
黑瞎子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绕到副驾驶,替苏寂拉开了车门,甚至还十分细心地用手挡在车顶边缘,防止她磕到头。
“走,媳妇儿。这家店的糖油饼和豆腐脑是四九城里的一绝,那炸油条的老爷子干了三十多年了,手艺地道得很。”
两人并肩走到早点摊前。
清晨的胡同里还没多少人,只有几个穿着军大衣的环卫工人和早起遛鸟的大爷坐在简陋的折叠桌旁吃着早餐。
黑瞎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纸巾,仔仔细细地将一张油腻的塑料桌子和两把红色塑料凳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拉着苏寂坐下。
“王大爷!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多放点香菜和辣椒油!再来四根刚出锅的油条,两个糖油饼,切一小碟咸菜疙瘩!”
黑瞎子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腔,熟络地冲着炸油条的大爷吆喝。
“好嘞!黑爷您今儿个够早的啊!这位是……”
王大爷一边利索地捞起金黄酥脆的油条,一边笑呵呵地看向坐在黑瞎子身边的白发女子。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多识广的北京大爷便愣住了。
那女子虽然穿着款式简单的黑裙和外套,但周身那股不染凡尘、清冷高贵的气质,简直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九天神女,与这油烟缭绕的早点摊格格不入。
“瞧您老这记性,我前阵子不是刚发过喜糖吗?”
黑瞎子毫不避讳地揽住苏寂的肩膀,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这是我媳妇儿,正儿八经领过证、拜过天地的老板娘。”
“哎哟喂!恭喜恭喜!黑爷您真是好福气啊!”
王大爷赶紧端着一个大托盘走过来,将热腾腾的早点摆在桌上。
“这顿算大爷我请的,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借您吉言了,钱该给还得给,做点小本买卖不容易。”
黑瞎子笑着扫了码付了钱,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细心地撇开木刺,递到苏寂手里。
苏寂看着面前那碗点缀着翠绿香菜和红亮辣椒油的豆腐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为了生计忙碌却满脸知足的凡人。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阴森的防空洞里审判着那些为了虚妄长生而陷入癫狂的灵魂;
而此刻,她却坐在这简陋的塑料棚下,感受着属于人间的这口滚烫热气。
生与死,阴与阳,贪婪与知足,在这方寸之间,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苏寂夹起一小块蘸了豆浆的油条放入口中。
酥脆与软糯交织,这是幽冥地府里永远无法品尝到的烟火滋味。
“好吃吗?”
黑瞎子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尚可。”
苏寂微微点头,灰金色的眼眸中泛起一抹柔光。
黑瞎子轻笑出声,他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一个糖油饼,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豆腐脑。
“媳妇儿,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他放下碗,暗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深邃而专注。
“我刚才看着那群为了多活几年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能干出来的富商,我突然觉得,其实长生不老,如果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熬日子,那根本不是恩赐,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他伸出温热的大掌,覆上苏寂放在桌面上的手,十指紧扣。
“活一千年,看一千次日出,如果没有可以分享的人,那日出也就是个发光的大火球罢了。”
黑瞎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穿透灵魂的深情。
“苏寂,是因为你站在这红尘里,这漫长的岁月,对我齐黑瞎来说,才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苏寂的心尖微微一颤。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炙热温度。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直白、最混不吝的语气,说出最能击中她灵魂深处的情话。
“既然觉得有意义,那便好好活着。”
苏寂红唇微扬,绽放出一抹足以令万物失色的浅笑。
“你这半神之躯,本帝可不允许你半途而废。”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清晨的喧闹胡同里,吃完了这顿踏实而温暖的早餐。
上午九点,琉璃厂古玩街。
“长明轩”厚重的紫檀木门板被黑瞎子一块块卸下。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了一楼的大堂,将那些名贵的金丝楠木展柜照得金光闪闪。
黑瞎子刚把一块“正在营业”的木牌挂出去,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电话是解雨臣打来的。
“西郊的事情处理干净了?”
解雨臣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干练,但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吴邪和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显然铁三角又跑到解家大宅去蹭茶喝了。
“你黑爷我出马,还有办不妥的事?”
黑瞎子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昨晚剩下的残茶润了润嗓子。
“防空洞里的阵法被我媳妇儿给扬了,那些被狐三爷拘禁的冤魂也全送去地府投胎了。至于那些个所谓的富商大佬,老子顺手把他们的记忆给抹了一段,现在估计全躺在西郊的荒草堆里睡大觉呢。”
“那就好。我解家的人已经过去接手现场了,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解雨臣松了口气。
“这次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晚上带着苏姐来新月饭店,我请客。”
“别介。”
黑瞎子毫不犹豫地拒绝。
“新月饭店那清汤寡水的席面,哪有我亲手做的饭菜香。再说了,我媳妇儿今天累了,我们打算关起门来过二人世界。你们几个单身汉自己玩去吧。”
说罢,黑瞎子不顾电话那头胖子传来的“重色轻友”的怒骂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往抽屉里一扔,转身走向后院。
长明轩的后院里,春意已经悄然爬上了枝头。
墙角的迎春花开得正艳,一树嫩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寂正躺在那张铺着雪狐皮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金色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柔和的光晕。
黑瞎子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刻刀和一截散发着幽香的海南沉香木,低下头,神色专注地开始雕刻。
木屑簌簌落下,在阳光中跳跃。
不知过了多久,苏寂缓缓睁开双眼。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那个坐在光影里、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了的男人。
他的侧脸轮廓硬朗,鼻梁高挺,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杀戮与桀骜的暗金色眼眸,此刻却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在雕什么?”
苏寂轻声问道。
黑瞎子停下手里的动作,吹去木头上的浮屑,将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木雕递到了苏寂的面前。
那是一个女子。
虽然只有寥寥数刀,却将她那清冷绝世的神韵、那一头长发和随风飘动的裙摆刻画得入木三分。
而在这女子的身旁,还雕刻着一只半眯着眼睛、神态慵懒却透着几分痞气的黑色大狐狸,正将尾巴小心翼翼地圈在女子的脚踝边。
“雕我的神明,和她那不值一提的忠诚护卫。”
黑瞎子抬起头,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那笑容比这初春的阳光还要明媚灿烂。
他将木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站起身,倾身向前,双手撑在藤椅的两侧扶手上,将苏寂整个人圈在自己宽阔的阴影里。
“媳妇儿。”
黑瞎子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
他没有叫她女王陛下,也没有叫她冥帝,只是用这世间最凡俗、却也最亲昵的称呼唤她。
“你曾经问过我,这漫长无垠的岁月,会不会觉得无趣。”
他的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爱意,宛如一片浩瀚的星海。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了。”
黑瞎子微微偏过头,吻上了那双他想了无数个日夜、也品尝了无数个日夜的红唇。
这是一个没有掺杂任何情欲,只有灵魂深处最纯粹的依恋与承诺的吻。
“有你在的地方,哪怕是地狱,也是我齐黑瞎的人间骄阳。”
苏寂闭上双眼,双手环住他宽厚的后背,在这充满花香与暖阳的春日庭院里,给予了他最深情的回应。
长明轩外,琉璃厂的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那些为了一件古董争得面红耳赤的凡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扇古色古香的木门背后,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传奇。
岁月无垠,红尘共赴。
九门风云早已远去,幽冥的王座依然高悬。
而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属于半神皇夫与轮回帝君的地久天长,才刚刚翻开它最温暖、最隽永的崭新篇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