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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价值

    七月十五,天妃宫码头附近,舟楫如林。

    夏运船队拖到今天,终於还是出海了。

    在郑范的协助下,邵树义见了郑用和一面。

    他大概是真的精力不济了,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一艘接一艘出港的船只,半响无言。

    「一个人一辈子和一件事打交道,大抵是很枯燥的。」良久之後,郑用和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道:「小虎,你这辈子想做些什麽事?」

    邵树义不意郑用和不谈生意,而是与他聊起了人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很快答道:「无他愿,富家翁足矣。」

    郑用和不置可否,只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许久之後才说道:「对你来说,这可不容易。」邵树义闻言,黑得发紫的心居然有几分感动。

    几年了,才只有老郑一个人看到自己发家不容易吗?是了,他年轻时家境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能算是个小地主,兴许还没什麽後,只不过考中了进士,自己也会经营,慢慢跃升了阶层。

    「绸缎铺子的棉布很不错,无锡丝绸也很好。」郑用和又道:「你能在江阴、无锡二州寻到这些好货,足见在当地交游广阔。」

    「确实认识几个人。」邵树义说道。

    「江阴布商、丝商有没有给你结牙钱啊?」郑用和问道。

    「没好意思要。」邵树义回道。

    其实是收了牙钱的,只不过是让他们交给黄田商社而已。

    邵树义自己就是下郑绸缎铺的掌柜,公然以个人名义收牙钱,总不太合适,整得像是索贿似的。「族中近来总有人在我耳边念叨,说松江府的棉布卖不进来了,苏州绸缎也没人收了,都是你在作梗。」郑用和笑了笑,道:「我把他们都骂走了。江阴种棉的年头比松江府还长,质地优良,买了又怎样?最近邸店是不是卖了一些给蕃商?他们怎麽说?」

    「前後卖了一万二千余匹江阴棉布、近万匹无锡绢帛,蕃商海客并未提出异议。」邵树义说道。郑用和点了点头,看向三子郑国桢,道:「三郎,以後再有人聒噪,休要对他们客气。」

    郑国桢应了一声,旋又看向邵树义,并未说话。

    「很多人不明白,而今这个世道最值钱的是什麽。」郑用和叹息一声,道:「棉布、绢帛小事耳,比起家业宗党,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郑用和居然站起了身,定定看向北方,道:「去岁郭火你赤纵横腹里两月有余,广平一战,以三百人直冲万余官军,大破之,杀兵马指挥。老夫初闻甚是惊讶,遂书信相询。有老友覆信,言及郭火你赤回返益都後,官府赦免河间盐徒赵三、王喜罪愆,令其率众南下益都,协助官军击破了郭火你赤。事情是平息了,然经此一战,腹里士民咸以为官军无用矣。」

    邵树义认真地听着,这是他不曾了解的郭火你赤造反的细节,挺有意思的。

    原来到了最後,还是靠盐帮武装打头阵,这才剿灭了郭火你赤义军。

    这麽看下来,腹里的地方镇戍军确实战斗力低下,没什麽用一一至少未经整顿的现在没什麽大用。「然则一」郑用和话锋一转,又道:「郭火你赤曾在壶关、广平两度招兵,应者寥寥,皆不愿随其作乱,这是他最终被剿灭的主因。」

    郑用和说完这句话,摇头一笑,道:「老了,说话颠三倒四,不说了。」

    郑国桢看了一眼父亲,仔细猜测他的用意。

    邵树义亦琢磨出了几丝味道,老郑话里有话啊。不过他的态度其实颇堪玩味,难道被郭火你赤给惊了一把?又或者吕四盐场之事让他觉得不但腹里的官军无用,河南也不太行?

    邵树义其实很想问他对天下局势怎麽看,但这种事没法开口,只能作罢了。

    总体而言,老郑这种既得利益者应该还是想着维护元廷统治的,只不过信心出现了动摇。他今天说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用心看顾好绸缎铺,一应事务,还是我年前说的,你自己做主吧。」郑用和说完最後一句话,便向码头走去了。

    郑国桢赶忙跟上,送最後一程,随行出海的漕府属吏们亦次第汇集而至,跟着郑用和一起上船。邵树义远远抱拳致意,也不管老郑看不看得见。

    夏运漕船离开後第三天,孔铁带着的船队亦自江西回返,停靠在了天妃宫。

    让人意外的是,此番运货竞然折损了两人,都是来自太仓的海船户。

    「停靠芜湖时,有贼人深夜突袭而至,为巡哨发觉,敲锣示警。」孔铁脸色不是很好看,「一番激战之下,李四五、孙东二人战死。彼时急着赶路,便在岸上买了棺材,葬於荒郊野岭,只带了些许衣物回来。」邵树义听了,缓缓点头,又问道:「其他商家呢?有没有听到被劫掠的?」

    「有。」孔铁面容严肃地说道:「据芜湖土人所言,今年被劫掠的商旅比往年多了不少,贼人四处乱窜,从贼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前往江西的水道,没以前好走了。」

    邵树义坐回了办公桌後面,喊来了刘会鹏,道:「济溟,你跑一趟太仓,为两位兄弟办下後事,一应钱钞从商社帐上走,另各给抚恤三锭。」

    刘会鹏愣了愣,道:「好,我这就去办。」

    看到刘会鹏离开後,邵树义右手食指轻敲桌面,道:「我原本没什麽头绪,今日听百家奴你这麽一说,倒有几分思路了。」

    孔铁不解地看向他。

    邵树义伸手示意他坐下,然後把最近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孔铁凝眉思索片刻,便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道:「小虎,你其实想多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孔铁指了指外面,道:「娄江舟楫如林,岸堤名楼列市,富贵者不知凡几。这些人,又有几个是完全乾净的?真好好查一查的话,多多少少都有事。

    昔年我为太仓朱氏佣作,很多人都说朱家表面上是海商,实则半商半寇,一旦遇到势单力孤的海客,直接就冲上去,杀人夺船了。

    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我觉得大抵是真的。可这麽多年,朱家依然屹立不倒,官府对各种传闻一概不理。何也?人家有用,能为官员通番赚钱,同时也害怕把这种纵横海上的强徒逼到墙角,没有退路。一旦出了事,倒霉的可是自己。

    事到如今,没什麽好说的,就得让他们吃点亏才知道你的好处。以前总说运货需要你,不然恐要出事。话是这麽说,可终究没人见过。没吃过亏的人,如何让他相信?

    小虎你不妨慢慢等。巢湖水匪已不是咱们当年见到的样子了,听说人数骤增,亡命徒也多了,沈家被抢一次就知道厉害了。」

    邵树义看向孔铁,突然笑了,道:「百家奴你以前可不会一口气说这麽多话。」

    孔铁黝黑的面庞上没太多表情,只道:「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

    邵树义嗯了一声。

    那天郑用和的话其实一个意思。朝廷为了剿灭郭火你赤,居然能赦免私盐贩子的罪愆,让他们去打造反的益都盐户一这不就是宋江打方腊麽?

    当然,郑用和还从反面提及郭火你赤在腹里招不到兵,没有人跟他造反,这其实也是种敲打,让他邵某人别自高自大,以为在海船户里有点号召力,就什麽事都能做。

    「我知道了。」想到这里,邵树义说道:「而今走到了岔道口,如果就此停手,不一定会有好下场。相反,如果掌握住分寸,同时又让人没法忽视你手头的本钱,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太仓这边一」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其实没甚意思。待我把下郑绸缎铺进的货卖完,便去江阴布置。你家里一」「我尽快把弟妹们送到马驮沙去。」孔铁说道。

    邵树义高兴地点了点头,道:「你自己挑个好地方。」

    孔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麽。

    从七月下旬开始,邵树义一直坐镇天妃宫,与蕃商海客们扯皮。

    期间,沈娘子那边分过来的运输任务确实少了一些,主要是往返苏州运粮的生意完全停了,给通州、扬州运输茶叶的活计亦被分给了其他人。

    邵树义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在治安局势日益恶化的当下,水上运输是不是那麽好做。

    八月中,下郑绸缎铺的布帛基本外售一空,邵树义在刘家港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中秋这天,邵树义刚回到江边小院,与众人一起吃酒时,莫掌柜突然来访,请派船往芜湖一行,运输一批干海货、棉布、香料、铜器,回程时再拉上宣城线毯、生丝、绸缎回刘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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