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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鼓舞

    五月初一,平甲、平乙二船於淮安路近海靠岸时,西南边的高邮府兴化县白驹场内,两淮运司判官唐励刚刚抵达,并第一时间下令加强戒备一一高邮府未设立之前,兴化县归泰州管。

    白驹场其实没多少兵,规模和一个满编的巡检司差不多,即三十人。

    不过他们几乎没吃空饷的,武器装备也要比巡检司好,战斗力则半斤八两,毕竞被俗称为「盐警」的盐场巡兵们油水较多,战斗意志不太行。

    唐励雷厉风行,直接在河边召集了正欲登船的巡兵们,道:「留下十人,谨守盐场,不得有误。」带队的管勾大为惊讶,问道:「唐判官,可是出了什麽事?」

    唐励不满道:「汝等从命便是,何聒噪也?」

    管勾见唐励一脸晦气的模样,暗道不好,於是点了一名叫丘义的牌子头,道:「你带十个人,押运五船纲盐,路上仔细点,莫要出错。」

    「是。」丘义大声应命,随後转过身来,一一分派人手到各条船上,他自己则登上了最前面的一条船。唐励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不该隐瞒白驹场的官兵。甚至於,囿於官兵数量不足的窘境,接下来还要大举徵发身强力壮的盐户亭民,发给器械,令他们协助守御。

    因此,他又道:「通州吕四场出事了。贼首武大郎率众攻破了盐场,杀司丞、管勾、典史以下二十人,掠走官盐数百引。据通州州衙来报,贼人已乘船北上,似有再掠意图,故你等需谨守门户,不得有误。」说完,他叹了口气,道:「值此关节,若再出事,可谓罪加一等,上上下下都讨不了好。」管勾一惊,问道:「敢问判官,贼徒有多少人?」

    「最初只有数十人,後增至百余,兴许有二百。」唐励说道。

    管勾有些不解,道:「吕四场出的事,那边怎麽连人头都数不清?」

    「贼人分兵多路,一路数十人,总二百人也是有可能的。」唐励说道。

    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也是听别人说的,但从常识来判断,如果真只有数十贼徒,应不至於如此嚣张,不仅仅是战斗力的问题,还有心气。

    毕竟杀官形同造反,干这种事需要领头人有莫大的勇气和决绝的态度。说白了,不是你有没有能力做这件事一一事实上有能力杀官的真不少一而是敢不敢。

    几十人就敢如此横行无忌,放到河南、两淮,那也是有点名气的。

    去年那个益都盐户郭火你赤,从山东横穿河北,杀进山西,再从山西杀回山东,败官军、杀兵马指挥,随行不过数百人而已。此人名声纵不如郭火你赤,也差不太多了。

    咦?唐励想了想,这个武大郎不就自称益都人麽?会不会是郭火你赤徒党?不然怎麽这麽厉害?想到这里,唐励没心思和管勾他们多掰扯了,准备在白驹场写一封信,遣人送往扬州运司衙门,将自己的想法报上去。

    他不认为这是毫无根据的猜想。

    郭火你赤益都盐户出身,後来夹卖私盐,对益都路盐户施加小恩小惠,渐渐聚拢了一群人。作乱之时,横行腹里,两个月间无人能制。

    此人在腹里转了一圈,没能发展壮大,於是回到益都,士气低落,最终被官军击败。

    而郭火你赤至今没被抓到,仿佛从来没有过这麽一个人似的,突然间就销声匿迹了一一不是死了,而是不见了。

    对,就是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屍,你能武断地认为他死了吗?不能啊。

    这个武大郎,有没有可能就是当初跟随郭火你赤作乱的部众?很有可能啊。

    唐励如获至宝,立刻奔向白驹场衙署,准备写信。

    管勾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颇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老子还没来得及巴结呢,你就跑了,这事情弄的……悻悻回过头後,管勾扫了众人一眼,道:「都听到了?听到了就烂在肚子里,自己知道就行,绝不能外传。谁若乱嚷嚷,定然治罪。」

    说罢,亦转身往衙署而去,他还是想再巴结下唐判官。

    丘义则下到岸上,挨个走过五条船,先检查了下十位巡兵的器械,然後趾高气昂道:「丑话说在前头,吕四贼徒之事,切莫传扬,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知道了。」

    「好。」

    操持纲船的盐户们乱七八糟地应道,脸上既有害怕的神色,亦有几分快意。

    狗官也知道怕啊!

    乖乖,一个盐场死了那麽多官吏、兵丁,真是一一大快人心哪!

    好汉怎麽不来白驹场?我一定带路,先把盐警丘义弄死。

    这人连官都算不上,手底下不过十个人而已,却欺压大夥最狠。

    煎盐的亭民每月发下来的工本钱,都要被他克扣一部分。

    正盐一斤五十文、余盐一斤六十文,已然低得不能再低,结果你还要克扣,还是人吗?

    像他们这些临时帮忙运纲盐的亭民,好不容易有点外快,结果只要丘义押船,必然为其贪墨相当一部分如果你在纲盐外夹带一些私盐出外售卖,不管有没有被发现,你都要给他上贡,不然就栽赃陷害,要你好看。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丘义就是最恶毒的小鬼,千夫所指,却依然活蹦乱跳。

    「上路吧,莫要耽搁了。」见众人态度还算恭谨,丘义满意地一挥大手,又跳上了头船。

    亭民张九四的船排在第二,用痛恨的目光看了眼丘义後,又迅疾收回,低下头开始撑船。

    三弟九六站在船尾,欲言又止。

    九四似乎感受到了弟弟的目光,见头船已经驶出去一段距离,便侧过身去,低声道:「九六,沉住气。九六微微点头,又忍不住道:「我们何时去找王大哥?让他带着我们做一票吧。这个武大郎,以前听都没听过,却做下这等大事,羡慕死我了。」

    九四默然片刻,一边撑船,一边扭头说道:「王大哥要月底才去常州,七月初才去江阴,耐心等着便「阿哥,王大哥不去,我们自己去不行麽?」九六说道:「以前你不是带人去太仓卖过几次盐麽?王大哥不敢去太仓,你敢去,大夥都服气。」

    张九四笑了笑,道:「那几次是实在逼得没办法了,急需用钱。再者,我私自去太仓卖盐,王大哥是不太高兴的。」

    「唉。」张九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麽。

    但不知道为什麽,听了武大郎的事情後,胸中就是涌动着一股火焰,似要喷薄而出,将人世间的肮脏污秽尽数烧成灰。

    今日之前,他只是模模糊糊有这个念头,但吕四场离他们太近了,就像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一样。竞然有人如此大胆,把吕四场的贪官污吏们杀了个七零八落,将官盐掳掠而走。

    官兵竟然如此无用,平日里欺负盐户亭民时凶神恶煞,可遇到真正的强人却被杀戮一空。

    他觉得内心受到了鼓舞。

    吕四场如此,白驹场就做不得吗?

    或许,盐场巡兵没那麽可怕,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根木棍就能把他打死。

    张九四的心中其实也不太平静。

    人的想法总是一步步改变的,没有人一开始就想造反。

    张九四自问在盐户群体中有一定的威望,名声不错,十岁就开始操舟的他也能喊来一大堆船只,可他就是无法破除对官府、盐警的恐惧。

    前些年在高邮、泰州一带贩卖私盐,但当地多土豪劣绅

    有人临时变卦,要求你降价;

    有人拿到盐後直接叫来一大群奴仆,挎刀持弓,意思是不给钱了,有本事你来攻打我家大院;还有人威胁向官府举告,一文钱都不给。

    张九四当时都忍了,自己出钱补给兄弟们,导致最後一算帐,没赚几个子,於是转而去远方卖盐一一说实话,太仓的富户讲究多了,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至於盐警丘义的敲诈勒索乃至威胁打骂,他也忍了。

    人家吃准你不敢反抗,盖因杀官兵形同造反,全家都要受连累。张九四确实不敢反抗,但这并不意味着胸中没有愤怒。

    丘义每敲诈一次,愤怒就多累积一点。

    丘义每打骂一次,束缚着他的绳索就松动一分。

    今日听说了武大郎的事情,束缚着张九四的官府威严仿佛一下子松动了许多。

    原来,官兵并不像他想像得那麽厉害,官员们遇到这种事居然那麽紧张。

    哈哈!

    刀砍在身上会流血,他如此,官兵一样如此。

    船慢悠悠地行走在河面上,和平常一样,又好像有点什麽不一样了。

    五月初二,就在两淮运司辖下各盐场紧张兮兮,严加戒备的时候,邵树义一夥人已在淮安路近海收买了一万三千多斤私盐,开始打道回府,往长江口而去。

    回程路上没再做什麽事,他们甚至避开了海岸线,稍稍往远海去了一点,然後折向西北,过崇明,於五月初六深夜抵达了马驮沙。

    派人上岸探查一番後,便开始了紧张的卸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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