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惊险处,他自己都忍不住声音发颤。
三个老爷们听完周志勇的叙述,半晌没吭声。
屋里只有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轻响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周大山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事……你碰上了,也是倒霉。人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比啥都强。过去了,就算了。”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林风,“林风,志勇说的这些……可都当真?”
林风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点头:“都是真的。”
“在大王庄,我打听过也确认过。至于那位寡妇,”他看了一眼周志勇,“志勇哥确实只是出于同情伸手相助,并无其他牵扯。”
“他不敢往家里联系,确实是怕仇家顺藤摸瓜,给家里招祸。”
有了林风的肯定,周大山心里最后那点疑虑才彻底打消。
周大山磕掉烟灰,重新开口,“既然是这样,那笔钱,你拿去救了急,也算是积了德,爹不怪你。”
他话锋一转,“但是,这笔债,是因为咱们家的人欠下的。”
“卖出去的皮子、山货,那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从山里险处寻摸来的,咱们老周家的人,脊梁骨不能弯,账,不能烂。”
他看向周志勇:“志勇,这两天,你把之前欠下的账目,一笔一笔,跟谁借的,借了多少,利钱怎么算的,都给我清清楚楚理出来,咱们一家人慢慢还。”
周志勇猛地抬头,急道:“爸!这不行!钱是我一个人欠下的,祸是我一个人闯的!不能拖累全家!”
“大嫂眼看就要生了,处处要钱;三弟也到了该张罗媳妇的年纪;小妹跟林风办婚礼也要用钱……哪样不是开销?”
“这债,我自己慢慢挣,慢慢还!不能把担子压在全家人身上!”
“放屁!”周卫东瞪起眼睛,“啥叫拖累全家?咱们还没分家呢!这个家,是大家伙儿一起撑着的!有福同享,有难就得同当!”
“以前我跟你惹了事,不也是家里帮着平?现在你想自己扛?你扛得起吗?!让外人看着咱们老周家兄弟离心?”
周雪俊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二哥!以前我打架赔钱,不都是你跟大哥帮我凑的?咋轮到你自己有事,就非得划清界限了?咱是一家人!”
周志勇脖子一梗,“爹,大哥,三弟!这钱,必须我来还!”
“要是非算在全家人头上,那……那咱就分家!我带着春梅和孩子们单过,欠的债我一个人背!”
见他如此坚决,父子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周大山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有这份心,就依你。但有一条,”他目光严厉地盯住周志勇,“别再想着往京城跑了!家里人不放心,春梅也再经不起担惊受怕。”
“不去了。”周志勇连忙保证,“在家……还能好好照顾石头。”
提起儿子,他脸上又浮起愁云和愧疚。
当初铤而走险去京城,为的就是给石头赚医药费,谁承想钱没赚到,反倒欠了一屁股债。
他现在是真后悔了,不是后悔帮了桂花母子,是后悔不该拿乡亲们的血汗钱去填补自己的善心。
错了就是错了,就得想法子弥补。
他相信,只要人在,肯下力气,总能找到出路。
晚饭格外丰盛,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杀猪菜。
酸菜、血肠、五花肉在铁锅里咕嘟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是特地留着给林风和周志勇接风洗尘的。
离家这么久,林风一口热汤下肚,那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才真切地感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东北。
饭后,林风提着行李,回到了小屋,周雪梅自然跟了过来。
小屋院子里,林风走之前养的鸡已经长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雪梅照顾的很好,还新添了不少小鸡。
周雪米见他盯着鸡窝看,笑着道:“小鸡刚孵出来没几天,要不了多久,你这里就不愁鸡蛋吃了。”
二人进屋,点亮油灯,橘黄的光晕洒满小小的空间。
“婚礼定在四月二十八,”雪梅一边帮他归置东西,一边轻声说,“是请人看的好日子。我爸已经给亲戚们捎信儿了。”
她顿了顿,“你……不会到时候跑了吧?”
林风失笑,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天气转暖,穿得少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纤细却柔韧的腰肢。
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说什么傻话?这里就是我的家,你是我媳妇儿,我往哪儿跑?”
听到他这么说,雪梅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彻底消散,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满足地蹭了蹭。
说起家,林风想起正事:“对了,咱们的新房子,开始建了吗?”
“本来半个月前就要动工的,”雪梅仰脸道,“结果又倒春寒,冻得厉害,没法动土。”
“我妈又特意找人重新算了日子,昨天才正式开了工,开始打地基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看?看看咱俩的新家!”
晚饭吃的早,这会儿天色刚刚擦黑。
两人手牵着手,踏着还有些泥泞的村路,朝着划好的宅基地走去。
新家选址按照林风早先的意思,离他们现在住的小屋仅百米之遥,既清静,将来搬家也方便。
走近了看,那片空地上堆满了备好的材料,整齐码放的木材、毛石、还有土坯。
毛石是用来打地基的,木材是房梁屋架,土坯则是垒墙的主料。
十几个汉子正哼哧哼哧地挖着地基沟。
挖地基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尤其在初春,地皮化一层冻一层,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汉子们个个额头上冒着热气,棉袄敞着怀,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浸湿了一片。
见到林风和周雪梅过来,都停下活计,用袖子抹着汗,憨厚地笑着打招呼。
林风心里感动,抱拳道:“辛苦各位叔伯兄弟了!这大晚上的,还让大家受累。”
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摆摆手,嗓门洪亮:“林知青客气啥!”
“我们昨儿个才来,之前备料、平场地这些辛苦活儿,可都是老周家自己人弄妥的。这点力气活,算个啥!”
林风这才注意到,关三爷也背着手站在一边监工,手里还拎着他那根不离身的旱烟杆。
他有些意外:“关三爷,您老怎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