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从梦魇之境中抽离,姜暮睁开双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艳丽面庞。
韩夫人正紧紧依偎在他身旁。
手里虽然捏着那张符箓,身子却几乎有一半都挂在了姜暮臂弯里。
“冤家,你没事吧?”
妇人吐气如兰。
姜暮推开美妇,抽回对方手里的符箓,沉声道:“兰姑娘已经没事了。”
话音方落,床上便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
韩夫人反应极快,几乎在兰柔儿视线投来的瞬间,便已不着痕迹地坐直了身子。
与姜暮拉开了距离。
方才面上的媚态已经褪去,恢复了端庄持重的长辈模样。
姜暮无语。
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当台柱子真是屈才了。
“韩夫人,劳烦您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问问兰姑娘。”
姜暮开口道。
韩夫人似有犹豫,但终究还是起身走出了房门,却故意把门敞开着。
屋内只剩下姜暮与刚醒来的兰柔儿。
兰柔儿此时虽然醒了,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
看到姜暮后,身子缩了缩。
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怯生生地看着他,眸子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妖物已经死了,你以后不用再害怕做噩梦了。”
姜暮说道。
“死了……”
兰柔儿喃喃自语,随即想起了什么,眼泪夺眶而出,“可是……那些孩子……”
姜暮正色道: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梦魇这种妖物,以人心为食,最擅长利用人的恐惧,愧疚或是心病来编织噩梦。
所以,你在梦中看到的那些孩童,并非梦魇所杀,而是你内心深处最不敢面对的记忆投影。
兰姑娘,你之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听到姜暮的询问,兰柔儿浑身一颤,原本苍白的小脸更是没了半分血色。
她双手抱住膝盖,声音颤抖着:
“是……是雾妖出现的那天。”
“那天我和丫鬟小苑本来外出买胭脂,突然天就黑了,然后出现了好多妖物……”
“我和小苑在逃跑时被人群冲散,我不认得路,逃进了一个胡同。
就在那巷子一处院子里,我看到几个孩子被绑着。”
兰柔儿抬起头,满脸泪痕,
“他们看到我,都在喊‘姐姐救命’,哭得好惨……我本来想去帮他们的,真的,我都已经跑过去了。可是……
妖物突然出现了。
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所以我跑了。”
“后来我听人说,那地方有很多尸体,有一些是孩子的……”
“如果我当时带他们一起跑,或许……”
少女抱住脑袋。
姜暮默然。
看来这姑娘是恰巧目睹了一场人间惨剧。
善良的本性让她愧疚至今。
而这份日日夜夜啃噬心灵的愧疚与恐惧,最终引来了梦魇。
姜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了屋子。
这种情况他没法安慰。
有些心结,终究只能靠自己解开。
走出屋门,楚灵竹迎了上来。
“姜晨,柔儿情况怎么样?”少女满眼担忧。
“叫姜大人。”
姜暮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谁让你直呼名字的,没大没小。”
楚灵竹秀眸一瞪,下意识想反驳。
可对上姜暮那没什么情绪的眼神,气势莫名弱了下去,小声嘟囔:
“那……那我叫你姜少总行了吧?”
姜暮没跟她计较,淡淡道:
“人已经醒了,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吓,你去安慰安慰吧。”
“真的?太好了!”
楚灵竹面色大喜,抬脚就要往屋里冲。
跑出两步,忽又折返回来,站到姜暮面前。
少女仰起白皙的小脸。
日光透过廊檐洒在她颊边细软的绒毛上,映得肌肤几乎透明。
“姜少爷,这次真的多谢你了。”
“你……你其实是个好人。改天本姑娘请你吃大餐,不许推辞。”
说完,这才转身钻进了屋子。
姜暮摇了摇头。
一转头,却见韩玉书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
瞅啥瞅?
你娘都变了形状了。
这时,一直等候在旁的韩成虎上前拱手:
“姜大人救小侄女于危难,韩某感激不尽,还请大人移步前厅,用些茶点,容韩某略尽地主之……”
姜暮摆摆手:“不了,我还有公务要忙,就不打扰了。”
“那……妾身送送姜大人吧。”韩夫人开口。
姜暮眼角一跳。
你丈夫儿子都在这儿眼巴巴看着呢。
你送我合适吗?
但他实在不想再多待片刻,生怕这妇人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只含糊应了声,快步朝外走去。
走出大院,姜暮停下脚步:
“夫人留步,送到这里就行了。”
韩夫人左右看了看,忽然一把抓住姜暮的手,不由分说便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小冤家~可要记着有空常来,奴家给你留门~”
“前门,后门,偏门……都留~”
姜暮额头汗都冒出来了。
触电般抽回手,胡乱应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目送姜暮身影远去,韩夫人脸上的神态渐渐变冷。
“还真失忆了啊,呵呵。”
“二傻子。”
……
拐出巷口,姜暮轻舒了口气。
“这世道太可怕了。”
“以后出门真得把招子放亮点,尤其是这种风韵犹存的熟娘,千万躲远点。”
“不过怎么感觉这女人有点装呢。”
姜暮回头看了眼。
当然,妖是不可能的,就是让人很不舒服。
算了,尽量躲远点绝对没错的。
姜暮暗暗告诫自己:“曹贼这种高风险职业,谁爱当谁当!”
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朝着凌夜下榻的驿站而去。
来到驿站小院,却看到那道熟悉的黑色倩影,正独自坐在屋顶上。
怀里还抱着大半个西瓜。
“……”
姜暮无力吐槽。
就这么爱吃西瓜?还非得跑屋顶上去吃?
“有事?”
看到姜暮后,凌夜姣好的凤眸里带着一丝天然冷意。
显然她想起了那晚的尴尬。
“呃,是有事。”
姜暮硬着头皮,随便找了个借口,“关于一些妖物习性方面的事情,想请教一下凌大人。”
凌夜没说话。
她挖了一勺红通通的瓜瓤,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咽下西瓜,淡淡开口:
“愣住做什么,上来啊。”
“上房?”
姜暮怔了怔。
凌夜又送了一勺西瓜进嘴,语气平淡:
“你不是要请教么?总不能我在上面,你在下面吧?”
“……哦。”
姜暮也不矫情,脚下灵蛇步法运转,掠上了屋顶。
然后走到凌夜身侧坐下。
女人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裙。
裙摆如墨莲般铺散在瓦片上,勾勒出清冷凌厉的身姿。
凌夜抬头望着天空,幽幽道: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V我个大西瓜吃先。
姜暮刚要张嘴,凌夜却突然道:
“憋说话。”
?
姜暮一愣。
“看天上。”
天上?
姜暮仰头望去。
蓝天,白云,偶尔飞过几只麻雀。
凌夜眯起美眸,声音透着一丝凝重与敬畏:“有人要证星了。”
“证星?”
姜暮扭头看着她,“什么星?”
没有了面纱遮掩,女人冷艳精致的脸庞暴露在阳光下,肌肤白得发光。
凌夜缓缓吐出两个字:
“紫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