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县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月亮躲进云层里,天地间暗沉沉一片。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打更的老汉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县衙旁边的府库,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府库的墙很高,足有两丈,墙头上还插着铁蒺藜,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大门是铁皮包的,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上的锁有婴儿手臂那么粗,锁得严严实实。这是钱塘县的银库,存放着全县的税银,平日里看守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今夜,来了一只“苍蝇”。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黑暗中掠出,快如闪电,轻如飞燕。她落在府库的屋顶上,脚步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照在她身上——是一个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衣,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挽起,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小青。
她蹲在屋顶上,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发现她,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通体漆黑,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把匕首插进瓦缝里,轻轻一撬,几片瓦被无声地掀起,露出下面的椽子。她又用匕首在椽子上划了几刀,椽子应声而断,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她探头往下看。府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闻到了银子的味道——那是金属特有的气息,冰冷,沉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她的眼睛亮了,像猫看见了鱼,像狐狸看见了鸡。
她正要往下跳,忽然感觉身后有一股冷风吹来。那风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猛地回头。
屋顶的另一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穿着一身黑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枯槁,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两团鬼火。他的手里提着一根铁链,铁链足有丈许长,每一环都有拇指粗细,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库神。钱塘县府库的守护神祇,专门看管库银,防止被盗。说是神祇,其实不过是阴司册封的小神,比土地爷还不如。可再小的神也是神,有小神的神通,有小神的威压。
他盯着小青,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满是怒意。“大胆妖孽,竟敢盗取库银!”
小青翻了个白眼。她最烦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本事不大,架子不小。一个小小的库神,金丹期的修为,也敢在她面前耍威风?她修行五百年,虽然比不上姐姐白素贞,可也有金丹后期的修为,打他一个金丹初期,绰绰有余。
“老东西,”她把手从软剑上松开,“识相的就当没看见,本姑娘拿了银子就走,不伤你性命。”
库神大怒。他虽是小神,可在钱塘县当了上百年的库神,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一个妖孽,也敢在他面前放肆?他举起铁链,猛地一挥,那铁链化作一条黑色的长蛇,带着呼啸的风声,向小青缠去!
小青侧身一闪,铁链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砸在屋顶上。几片瓦被砸得粉碎,碎屑四溅,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纵身跃起,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一剑刺出,剑光如虹,直取库神的咽喉!
库神冷哼一声,铁链倒卷而回,缠住她的剑身。铁链和剑身摩擦,迸出一串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小青手腕一转,软剑如蛇般滑出铁链的缠绕,直刺库神胸口。库神急退,铁链横在胸前,挡住这一剑。剑尖刺在铁链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库神的手臂一震,铁链差点脱手。这妖孽的修为比他高,硬拼不是对手。他咬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那铜钱足有巴掌大,上面刻着“天下太平”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这是他压箱底的法宝,百年修为凝聚而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他将法力注入铜钱,铜钱亮起耀眼的金光,如同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整片夜空。那金光刺目,小青的眼睛被晃了一下,身形微微一顿。就是这一顿,库神的铁链已经缠上了她的腰。
铁链上的倒刺刺入她的皮肉,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咬紧牙关,挥剑斩断铁链,可那铜钱的金光又照了过来,照得她浑身发软,法力运转不畅。
该死。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东西的铜钱是她的克星,那金光正好克制她的阴气。再打下去,她讨不到便宜。她当机立断,纵身跃下屋顶,向黑暗中掠去。库神想追,可他刚迈出一步,忽然感觉胸口一闷,一口鲜血涌上喉头。那妖孽的剑伤到了他的内腑,伤得不轻。他捂着胸口,看着小青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怒意。
“妖孽,本神不会放过你的!”
远处的屋顶上,李牧尘盘膝而坐。他一直在看着这场打斗,从头看到尾,从库神出现看到小青逃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这是他来到这方世界后,第一次见到神祇。他以为神祇是很厉害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让万物臣服的存在。
毕竟前世读过的那些书里,神都是了不起的——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哪一个不是神通广大?可这个库神,修为低得可怜,不过金丹初期。
那枚铜钱倒是不错,可也只是勉强算得上法宝,与他见过的那些仙家至宝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摇了摇头。原来这方世界的神祇,也不过如此。也许不是神祇不强,是他见过的太少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库神,在神祇中是最底层的那种,比土地爷还不如。真正的神祇,应该比他强得多,强到他无法想象。
可他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部电影。电影里的法海,就是被天庭册封的金身罗汉,修为通天彻地,连白素贞都不是他的对手。那法海,应该算得上是真正的神祇了。他忽然有些期待,想看看那法海是什么样子。是像电影里那样,慈眉善目,手持金钵,口中念着“大威天龙”?还是更威严,更神圣,更不可一世?他不知道,可他想看看。
至于那小青,他倒是觉得有趣。那丫头胆子不小,修为不高,却敢去盗府库,敢和库神动手。虽然打不过,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倒是像极了当年的悟空。他微微一笑,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小青捂着腰间的伤口,跌跌撞撞地跑进一条小巷。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该死的老东西。”她骂了一句,“下次本姑娘非把你的破铜钱抢过来不可。”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向白府的方向走去。姐姐还等着她用银子置办家业呢,她可不能就这样回去。她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