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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0章暗巷里的脚步声

    黄昏来得很快。书脊巷的冬日,天黑得总是格外早,下午四点半,暮色就已经爬满了青石板路的缝隙。林微言放下手中的镊子,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一整天,她修复了七本书,效率高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也许是因为心里那团乱麻,需要用繁重的工作来暂时压住。

    工作台上的木盒子依然放在那里,敞着口,里面那对袖扣在台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她几次想把它收起来,但手指碰到盒盖,又缩了回来。就放着吧,她想,总要面对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微言,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炖了鸡汤,说你最近工作辛苦,得补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暖而家常。

    林微言心里一软。这五年,如果不是父母在身边,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都是温和知性的人。当年她和沈砚舟分手,父母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陪她散步,听她哭,或者安静地坐着。那种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好,我一会儿就回去。”她说。

    “路上注意安全,天黑了,巷子里的灯又坏了几个。”母亲叮嘱道。

    挂断电话,林微言开始收拾工作台。工具一样样收好,修复好的书放进保管箱,未完成的用宣纸盖好。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本《陶庵梦忆》上。这本书已经修好了,水渍清除干净,破损加固完成,除了纸张本身的泛黄,几乎看不出修复的痕迹。

    她翻到扉页,看着沈砚舟写的那行字。

    “微言:这本书的修复,我想亲眼看你完成。沈砚舟”

    字迹很深,墨似乎渗进了纸纤维里。林微言的手指抚过那些笔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她合上书,想了想,没有把它放进保管箱,而是单独放在工作台的一角。

    也许,真的可以让他看一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又释然了——既然答应给他机会,既然决定要面对,那就从这样的小事开始吧。

    锁好工作室的门,林微言沿着巷子往外走。书脊巷不长,从头到尾不过三百米,但弯弯曲曲,岔路很多。她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只是今晚,巷子里的路灯果然坏了好几盏,有一段路几乎完全隐在黑暗里。

    林微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听起来有些孤单。她加快脚步,想快点走出这段黑暗。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她身后传来。距离大概二三十米,不紧不慢地跟着。

    林微言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停下,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她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频率和她的几乎同步,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不会是沈砚舟。如果是他,会叫她的名字,会走到她身边来。这脚步声太小心翼翼,太隐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林微言握紧手机,手指悄悄滑到紧急呼叫的快捷键上。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而且距离似乎在拉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她能听到呼吸声了,很粗重,是个男人。

    巷子前面有个岔路,往左拐是通往大路的方向,往右拐是条死胡同,尽头是堵墙。林微言的家在左边,但她不敢确定对方知不知道。如果她也往左拐,而对方也跟过来,那她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得想办法。

    林微言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记得右边死胡同的墙不高,墙那边是李记生煎的后院。如果她跑得快,说不定能翻过去。只是墙上可能有碎玻璃,而且她穿着长裙,行动不便。

    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她准备往右拐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接着是一个男人的痛呼声,还有打斗的声音。

    林微言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里,她看到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是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帽子的陌生男人,另一个——

    是沈砚舟。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从侧面的阴影里冲出来,一拳打在跟踪者的脸上。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偷袭,踉跄着后退,帽子掉了,露出一张凶悍而陌生的脸。

    “跑!”沈砚舟头也不回地朝林微言喊。

    林微言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往大路的方向跑。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里像着了火,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身后传来更激烈的打斗声,还有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但她不敢停,一直跑到巷口,跑到有路灯、有行人、有车辆的大路上,才扶着电线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路灯的光很亮,车流的声音很嘈杂,行人匆匆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些平日让她觉得喧闹的景象,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全。

    她回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一片黑暗,打斗的声音已经停了,静得可怕。

    沈砚舟...

    林微言的心揪紧了。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110,但就在要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步伐有些踉跄,但还算稳。路灯的光一点点照在他身上——是沈砚舟。

    他走到光亮下,林微言才看清他的样子。头发乱了,额角有一道擦伤,正在渗血。嘴角也破了,颧骨处有一片淤青。大衣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但他还站着,还朝她走来,还朝她笑了笑。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微言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为她挡下危险的男人,看着他那张挂彩却依然在笑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沈砚舟慌了,他想上前,却又停住,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别哭,微言,别哭。我没事,真的,就一点皮外伤。”

    “你...你流血了...”林微言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碍事。”沈砚舟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血,结果越擦越多,糊了半边脸。他无奈地笑了笑,“看来得去处理一下。”

    林微言终于找回一点理智。她走过去,从包里翻出纸巾,想替他擦,但手抖得厉害,纸巾碰都不敢碰伤口。

    “我自己来。”沈砚舟接过纸巾,按在额头上。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放柔了声音:“吓到了吧?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林微言问,眼泪还在掉。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才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巷子里的灯坏了好几个,我想在暗中送你一程。没想到真的有人...”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那个人是冲着你的。我观察了他一路,他一直在找机会下手。”

    “冲着我?”林微言浑身发冷,“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也不确定。”沈砚舟皱眉,“但我听见他打电话,提到了‘书’、‘东西’,还有...‘沈律师’。他可能和我有关。”

    “和你有关?”

    “嗯。”沈砚舟看着她,眼神里有深深的歉意,“微言,对不起,我又把你卷进来了。我最近在接一个案子,涉及一批非法走私的古籍。对方背景很深,可能想用你来威胁我。”

    林微言愣住了。她想起这阵子工作室确实接了几本很特别的古籍修复,都是私人藏家送来的,品相极好,但来源不明。她当时还疑惑,这么珍贵的书,怎么会流落到私人手里。

    “是哪几本书?”她问。

    沈砚舟说了几个书名,都是林微言最近修复的。其中一本宋刻本的《周易正义》,她印象特别深,因为那本书的品相好得不像民间流传,倒像是从博物馆里出来的。

    “那些书...有问题?”她的声音发颤。

    “很大问题。”沈砚舟说,“它们都是近十年从大陆各大博物馆、图书馆失窃的文物。对方想通过修复,洗白它们的来历,然后运到海外拍卖。我代理的是追索方,正在准备诉讼材料。他们应该是知道了,想给我警告。”

    林微言腿一软,几乎站不住。沈砚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对不起,微言,真的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声音里全是痛苦,“我不知道他们会找到你。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微言推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愤怒的泪水,“沈砚舟,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五年前,你什么都不说,就把我推开,让我一个人痛苦。五年后,你把我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还不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你保护的瓷娃娃,还是一个可以随意伤害、随意牵扯的陌生人?”

    “我没有!”沈砚舟急切地说,“微言,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林微言打断他,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我累了,沈砚舟。我真的累了。五年前,我爱你,信你,结果你给了我什么?一个背影,和五年的痛苦。现在,我好不容易想试着重新开始,你又给了我什么?一个跟踪者,一场打斗,还有可能更危险的未来。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沈砚舟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年、伤了五年、想用余生弥补的女人,在他面前崩溃。他多想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有他在。但他没有资格。因为让她怕的,正是他。

    “微言。”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再也不见我。但请你,让我先把你安全送回家。那个人虽然跑了,但可能还有同伙。让我送你回去,之后...之后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林微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路灯下,沈砚舟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嘴角的伤口肿了起来,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然那么坚定,那么专注地看着她,就像十年前,就像五年前,就像从未改变过。

    她突然想起陈叔的话:就像修书。一张纸破了,你把它补好,那道裂痕还在,永远都在。但你可以用最好的糨糊,最细的补纸,最耐心的手艺,让那道裂痕变成书的一部分,变成它的故事。

    沈砚舟就是一本破了的书。而她,是那个修书的人。

    可是这一次,她真的有力气,有勇气,去修补那些更深的、更危险的裂痕吗?

    “送我回家吧。”最终,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很累,但不再颤抖。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头,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保护她,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

    两人沿着大路往林微言家的方向走。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生疼。林微言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沈砚舟走在她左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还疼吗?”走了很久,林微言忽然问。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脚下的路。

    沈砚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伤口。

    “不疼。”他说,“以前练拳击的时候,比这重的伤都受过。”

    “你练过拳击?”

    “嗯,大学的时候。后来工作忙,就搁下了。但底子还在,对付一两个人没问题。”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林微言知道不是。她知道沈砚舟的家庭条件一般,大学时他同时打三份工,才能勉强维持学费和生活费。练拳击,大概也是为了防身,或者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保护想保护的人。

    就像今晚。

    “那个人...会再来吗?”她问。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会处理。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人在暗处保护你,直到这个案子结束。我保证,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

    “你怎么处理?报警吗?”

    “报警是肯定的,但可能不够。”沈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踪你,说明他们很嚣张,也可能有保护伞。我需要用我的方式,让他们知道,动你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林微言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那一刻的沈砚舟,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律师,倒像是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兽,眼里有凛冽的寒光。

    这样的他,让她有些陌生,也有些...安心。

    “你的方式,是什么方式?”她问。

    沈砚舟看向她,眼里的寒光瞬间敛去,又变回那个温和的、带着歉意的沈砚舟。

    “合法的方式。”他说,“我是律师,我知道界限在哪里。但在这个界限内,我会用一切手段,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微言没有再问。她知道沈砚舟的性子,决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当年他说要成为顶尖律师,就真的在五年内做到了。现在他说要保护她,大概也会用尽全力。

    家到了。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昏黄的光。林微言在楼门口停下,转身看着沈砚舟。

    “我到了。”她说。

    “嗯。”沈砚舟点点头,却没有走的意思。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

    “微言。”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今晚的事,让你更怕了,更不敢靠近我了。我不怪你,这是正常的。但我想请你相信,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用我的命保护你。”

    林微言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不要你用命保护我。”她说,“我要你好好活着。”

    沈砚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温柔。

    “好。”他说,“我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很平常的话,但在此刻的语境里,却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上去吧。”沈砚舟说,“我看着你上楼。”

    林微言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还站在楼门口,仰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固执地守护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夜,沈砚舟送她回宿舍。她上了楼,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的窗口。她就趴在窗台上,朝他挥手,用口型说“快回去吧,冷”。他摇头,用口型回“看你灯亮了我再走”。

    那时候多好啊。没有误会,没有伤害,没有危险。只有两个年轻人,在寒冷的冬夜里,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纯粹的爱意。

    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林微言转回头,继续上楼。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她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又下了楼。

    沈砚舟还站在那里。看到她下来,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没有。”林微言走到他面前,从包里翻出一个创可贴。那是她平时备着修书时用的,防止被纸张割伤。她撕开包装,踮起脚,把创可贴贴在沈砚舟额角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他的皮肤。但沈砚舟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别沾水,明天去医院看看。”林微言退后一步,低着头说。

    沈砚舟抬手,摸了摸额角那个创可贴。是很普通的透明创可贴,但因为是她贴的,那小小的胶布仿佛有了温度,一直烫到他心里。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林微言转身又要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但没有回头,“沈砚舟。”

    “嗯?”

    “你自己也要小心。”她说完,快步上了楼。这次没有再回头。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三楼左边那个窗户的灯亮了。那是林微言的房间。

    他就那样仰头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额角的创可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翘起一个角。他抬手,把它按实,指尖碰到胶布的边缘,触感粗糙而真实。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虽然只是一个创可贴,虽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或者同情,但对沈砚舟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觉得,这五年的等待,这五年的煎熬,这五年的自我惩罚,都有了那么一点点意义。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更深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走到书脊巷口时,他停了下来,看向刚才打斗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个跟踪者的。

    沈砚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个人。”他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今晚七点左右,在书脊巷跟踪一个女孩。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平头,左脸有道疤,穿黑色夹克。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砚舟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

    “李队,是我,沈砚舟。有件事要麻烦你...”

    安排好一切,沈砚舟收起手机。他抬头,看向林微言工作室的方向。那栋小楼的窗户黑着,但在他心里,那扇窗里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低头修书的女孩。那是他五年来的光,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是他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护的存在。

    “微言。”他低声说,像是一个誓言,“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沈砚舟转身,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坚定,额角那个小小的创可贴,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是黑暗里的一点星光。

    微弱,但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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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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