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在后院坐了一上午,叶婉清把这两个月学的东西挑重要的说了,叶笙听着,偶尔问两句。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竹椅上,看着女儿翻账册、念数目、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计算的样子。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照在叶婉清的侧脸上。
这丫头长得挺像她娘王氏。
叶笙——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的妻子,他没见过。
但从三个丫头的长相里,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婉清的眉眼最像,尤其是低头看东西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专注得旁若无人。
“爹,你在看什么?”
“看你。”
叶婉清的耳朵红了一瞬,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假装在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文松又开始不对劲了。
他坐在叶婉清斜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夹了放下,放下又夹起来,来回折腾了三遍,豆腐都碎了。
黄氏看不下去,给他换了一块完整的。
“吃饭就好好吃,别糟蹋东西。”
“哦。”陈文松把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往叶婉清那边瞄了一眼。
这回叶笙注意到了。
他的筷子顿了一拍,目光从碗里抬起来,落在陈文松脸上。
陈文松正好跟他对上。
少年的脸“腾”地烧起来,比昨晚还红,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他猛地低下头,扒了两大口饭,呛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叶婉清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文松哥,你慢点吃。”
陈文松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叶婉清的指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水杯差点没接住。
“谢……谢谢。”
叶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吭声,低头继续吃饭。
陈海坐在旁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用余光瞟了叶笙一眼——这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跟没看见一样。
但陈海知道,叶笙这种人,越是没表情,越是什么都看见了。
饭后,叶笙说要去街上转转,叶婉清要跟着去。
陈文松在院子里磨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笙叔,我也想去,我给你们带路。”
叶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陈文松的后脊梁骨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
“不用,我认路。”
陈文松的嘴张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笙带着叶婉清出了门。
陈文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半天没动。
陈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碗,在儿子旁边站了。
“爹……”
“嗯?”
“笙叔是不是……看出来了?”
陈海喝了口茶,没回答这个问题。
“文松,你今年十五。”
“我知道。”
“叶婉清今年十二。”
陈文松的脸又红了:“我没……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陈文松闭上嘴,蹲到地上,抱着脑袋,闷了半天,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陈海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姑娘,爹不拦你。但有三件事你得想清楚。”
陈文松抬起头。
“第一,你现在的本事,配不上她。婉清十二岁能查出老账房两年的坏账,你十五岁连'转口折损'四个字都解释不清楚。你拿什么跟人家站在一起?”
陈文松的脸从红变白。
“第二,叶笙那个人,你不是不了解。他对三个闺女什么态度,你在叶家村的时候见过。你要是让他觉得你对婉清有什么不规矩的心思,别说你,连我都得吃挂落。”
陈文松咽了口唾沫。
“第三——”陈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喜欢人家,得让人家也觉得你值得喜欢。不是靠脸红,不是靠送桂花糕,是靠你自己争气。”
陈文松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陈海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桂花糕的事,你以为你爹不知道?”
陈文松:“……”
“下回买好点的,城南那家的馅太甜了,齁嗓子。”
陈海端着茶碗进了屋,留陈文松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风吹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荆州的街上比叶笙预想的萧条。
铺子关了不少,开着的也半死不活,伙计们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看见人路过才勉强吆喝两声。米铺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拐到了巷子里。
“米价涨了?”叶笙问。
叶婉清点头:“陈伯伯说,这个月涨了两成。临江的粮运不过来,荆州本地的粮商开始囤货了。”
叶笙扫了一眼米铺门口的价牌——糙米三十文一斤,精米五十文。
半年前他刚到荆州的时候,糙米才十八文。
“陈伯伯想了个办法,让简王开官仓平价放粮,压一压粮商的气焰。但简王没批。”
“为什么?”
“官仓的粮要供前线,不能动。”
叶笙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父女俩在街上逛了半个时辰,叶笙买了两包点心、一匹细棉布、一罐伤药。点心是给婉柔和婉仪带的,细棉布是给三个丫头做冬衣的,伤药是给婉柔手上的水泡用的。
叶婉清跟在他身边,帮他拎东西,走到布庄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爹。”
“嗯?”
“清和县……是不是要打仗了?”
叶笙转过头看她。
叶婉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我在陈伯伯家里看到了临江失守的军报。陈伯伯锁在书房里的,但我帮他整理文书的时候看见了。”
叶笙没生气。这丫头的眼睛太尖了,瞒不住。
“不一定打得起来。”
“可是爹你来荆州,不只是办公务的,对吧?”
叶笙拎着东西,站在布庄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婉清,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不用说出来。”
叶婉清抿了抿嘴,点头。
“爹,我想早点回清和县。”
“学完了再回。”
“可是——”
“听话。”
叶婉清不说了。她低头拎着东西,跟着叶笙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开口:“爹,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活着。”
叶笙的脚步顿了一拍。
“婉柔和婉仪还小,她们不能没有爹。”叶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街上的嘈杂声淹没了,“我也不能。”
叶笙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色将暗。
院子里多了个人——付家丁,陈海的老家丁,下午刚从城外回来,带了一封加急的信。
陈海在书房等着叶笙。
“临江那边又有新消息。”陈海把信递过来,脸色不好看。
叶笙拆开。
信是陈海安插在临江城外的眼线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有几处晕开了——写信的人手在抖。
“方一舟在临江城内大肆征粮,城中百姓每户须交存粮三成,违者杀。已有十七户因抗征被斩于城门口,人头挂在城楼上示众。”
“方一舟的军师贺文渊在城中设了'安民局',名为安民,实为登记人口、编户齐民。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须到安民局报到,编入劳役队,修城墙、挖壕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