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王没说话,等他开价。
“我的条件。”叶笙竖起一根手指,“清和县,从今往后,是我的封地。”
沈砚的羽扇从腋下滑了一寸。
“自治。”叶笙又加了两个字。
简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赋税、徭役、官员任免,全由我说了算。清和县的产出,一粒米、一文钱,都不用往上交。”
书房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沈砚的脸色很精彩——错愕、震惊、然后是一种“这人疯了”的表情。
简王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盯着叶笙看了很久。
“叶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自古以来,封地可以有,自治可以有,但不交赋税——这等于裂土封王。本王要是答应了你,手底下那帮人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
“王爷,天下人现在看的不是清和县交不交赋税。”叶笙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天下人看的是荆州还能不能撑下去。李牧被围在安平镇,粮道断了,最多撑十天。临江丢了,南线门户大开。王爷,这盘棋已经烂到根子上了,您现在跟我计较一个小县城的赋税?”
简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叶笙继续说:“清和县一年的赋税,撑死了几千两银子。王爷拿这几千两,能多养几个兵?能多打一场仗?但清和县在我手里,我能把它变成南线的铁闸。白莲教想从南面捅王爷的后腰,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这笔账,王爷算得过来。”
简王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简王府的后花园,池子里的荷花早败了,只剩枯杆子戳在水面上,东倒西歪。
“沈砚,你怎么看?”
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王爷,叶先生的条件……确实过了些。但眼下的局势——”
“别绕弯子。”
沈砚把羽扇往桌上一搁:“划算。清和县那点赋税,九牛一毛。但叶先生守住南线,等于给荆州续了一条命。”
简王背对着叶笙,盯着窗外那片枯荷看了很久。
书房里没人说话。沈砚的羽扇搁在桌上,他本人站在沙盘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就是个摆设”的架势。
“自治。”简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转过身,“叶笙,你胃口不小。”
“王爷格局不小,我胃口跟着大一点,不过分。”
简王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点意思。
“你这人,跟本王打过交道的文臣武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一个像你这么说话的。”
“我不是文臣武将,我是种地的。种地的人实在,有一说一。”
简王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分量。
“自治可以谈。但本王有条件。”
叶笙没动,等他说。
“第一,清和县可以自治,赋税免了,官员你自己任命,本王不插手。但——”简王竖起一根手指,“你在清和县招募的兵,不能超过一千人。”
叶笙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千人。不多不少,刚好够守一个县城加一段水路,但绝对不够拉出去打仗。简王这一刀切得精准——给你自保的本钱,但不给你膨胀的空间。
“第二,”简王又竖起一根手指,“本王会派一个特使常驻清和县。不管你的政务,不管你的兵,只做一件事——看。”
看。
说白了就是监视。
叶笙把这两个条件在脑子里翻了个来回。一千人的上限,卡得死,但不是不能接受。清和县就那么大的地盘,养一千兵已经是极限了,再多粮食都不够吃。至于特使——简王要安个眼线在自己地盘上,这事换谁都会干。关键是这个特使是什么人,好不好相处,碍不碍事。
“特使是谁?”
简王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名册,翻到其中一页:“周恒,字子安,原荆州府通判,去年因得罪了户部的人被贬了职,现在赋闲在家。此人做事规矩,不贪不占,就是性子有点轴。”
“轴到什么程度?”
沈砚斟酌了一下用词:“该记的一笔不落,不该管的绝不伸手。”
叶笙听明白了。简王挑了个又硬又直的钉子,钉在清和县——不会给你使绊子,但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记下来,一五一十报给简王。
这种人,比那种贪财好色的监军难对付得多。贪的人好打发,扔点银子就行。不贪的人,你拿他没辙。
但反过来想,这种人也有好处——他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行。”叶笙点头,“一千人的上限,我认。特使要来,我欢迎。但有一条——特使住在县衙可以,但不能进我的军营,不能查我的军械库,不能过问我的作战部署。他要看,看民政、看赋税、看人口,随便看。军事上的东西,不归他管。”
简王的手指停了。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但也不算小。等于叶笙把军事这一块彻底划成了禁区,简王的眼线只能看到一半。
书房里又安静了。
沈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王忽然开口:“叶笙,你就不怕本王觉得你有异心?”
“王爷,有异心的人不会跟您当面谈条件。”叶笙的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有异心的人会先答应您所有要求,回去以后阳奉阴违。我把话摆在桌面上,恰恰说明我没那个心思。”
简王看了他足足五息。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
“好。就这么定了。”
简王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蘸墨。他写得很快,一份手令,盖上私印,吹干墨迹,推到叶笙面前。
“清和县,自今日起,为叶笙封地。赋税免征,官员自任,驻军上限一千。本王遣特使周恒常驻监察民政,军务不预。”
叶笙拿起手令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王爷,临江的事,我三天内给您一个方案。”
“不急。”简王摆了摆手,语气忽然松弛下来,跟刚才谈判时判若两人,“先吃顿饭。你从清和县骑了一天的马,饿不饿?”
叶笙还真饿了。
“饿。”
“那就对了。”简王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摆饭。让厨房把那坛子老鸭汤热上,再切半只烧鹅。”
沈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位王爷,前一刻还在跟人掰扯封地自治的大事,下一刻就惦记上老鸭汤了。
饭摆在偏厅,不算丰盛,但比叶笙在清和县吃的强了十条街。老鸭汤炖得烂熟,烧鹅皮脆肉嫩,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简王亲自给叶笙倒了碗酒。
“叶笙,本王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叶笙端着酒碗没喝,等他说。
“你觉得这天下,最后会是什么局面?”
叶笙喝了口酒,放下碗。
“乱。”
“乱到什么程度?”
“靖王、简王、赤峰军、鞑子、白莲教,再加上朝廷——六方势力,没有一方能在短时间内吃掉另一方。这种局面,少说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
简王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五年?”
“王爷的北伐,打不下宁州。”
这话说得太直了。沈砚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简王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压住了。
“为什么?”
“李牧是猛将,但不是帅才。攻城拔寨他行,但打消耗战,他耗不过靖王。靖王在宁州经营了十几年,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李牧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从荆州到安平镇,中间隔着四百里,一旦粮道被断——事实上已经断了——他就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
简王放下筷子,不吃了。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