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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地宫尸解

    祭坛顶端幽光如晦。

    凌尘的视线死死焊在那道斜贯面颊的疤上,如同记忆深处被撕裂的血肉重新暴露在眼前。

    腐臭河水的气息、祭坛森冷的石阶、玄黄镇狱诀在脉络间奔涌的厚重法力,所有感知都扭曲模糊,坍缩成一个冰冷的名字:秦峰。

    那个曾经在泥泞里相互扶持的身影,那个一同憧憬仙道、发誓要斩尽世间不平的少年竟成了要拖他入幽冥的鬼爪!

    “嗤啦…”

    被龙脉威压死死禁锢的黑气如破碎的蛛网,持续剥离、湮灭,发出刺耳细响。

    残破布缕般的死气包裹着的人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微尘浮动的祭坛灰烬上刻下清晰的印记。

    凌尘的嘴微微张开,喉骨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腔里翻涌的并非仅仅是滔天怒火,更是一种被至亲骨血深深刺穿骨髓的寒凉。

    秦峰猛地抬头。那道盘踞脸上的蜈蚣疤痕在祭坛苍光下狞厉跳动,几乎要挣破皮肤。

    他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发出的却并非人声,而是无数冤魂绝望哀嚎的扭曲糅合:

    “呵,呵。凌家,凌家的血脉都该为那‘天漏’做薪柴!”最后一个音节拔高,尖锐如同铁器刮擦琉璃,刺得耳膜生疼。

    那双被黑气浸染的瞳孔深处,一丝属于秦峰本人的挣扎痛苦如星火明灭,转瞬又被更浓的黑暗淹没。

    话音未落!

    嗡!

    异变陡生!

    整个河底地宫剧烈一震,如同远古巨兽翻身!沉积千年的灰霾沸扬冲天。

    盘踞于祭坛顶端的星纹龙盘石发出连番清越铮鸣,其上的苍青光华如水银倾泻,急速黯淡、向内收敛!

    环绕凌尘身周的龙气威压如同潮汐急退,霎时消散大半!

    “呜…吼!”失去龙脉压制的黑气骤然膨胀!秦峰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咆哮,被禁锢的力量如同压缩到极致的毒蛇,猛地反噬、爆发!

    凌尘瞳孔骤缩。体内玄黄丹光大盛!百里地脉之力轰鸣着在他意念中奔腾流淌!

    右脚踏前一步,靴底狠狠印在祭坛古老的石板上!嗡!以他踏足之处为中心,沉重如山的褐色光辉骤然炸开!

    轰隆!!!

    黑气与黄光在咫尺之间疯狂对撞!狂暴的冲击波炸裂开来,如同实质的巨石,狠狠砸在祭坛与四周古老石壁上!

    石屑如暴雨,祭坛顶端那历经万载的星纹龙盘石竟被震得偏移一寸!

    无数道细小却深可见骨的裂纹,在石壁、阶梯、乃至支撑巨柱的根部急速蔓延!

    喀嚓,砰!

    一根支撑穹顶的古老石柱根部龟裂猛然扩大,巨柱拦腰炸裂!半截石柱裹挟着万钧之力斜着倒塌下来!腐朽的石块、凝固的黑暗污物,雨点般砸落!

    烟尘弥漫如幕!祭坛摇晃如舟!整座地下空间在**中即将倾覆!

    凌尘右臂肌肉贲张,死死抵住一块当空砸落的巨大碎岩!

    沉重闷响中,石块被他强行改变轨迹,擦着身侧轰然砸落在空处。碎石碎屑溅满脊背。烟尘呛入鼻腔,他猛地转头。

    烟尘裂开一道缝隙。秦峰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彻底消失了!

    只有祭坛一角残破的石阶上,几点粘稠冰冷、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血,以及一截从中断裂、符文黯淡的青铜鬼爪残片,无声地证明着方才的疯狂碰撞。

    走了?逃了?还是蛰伏在更深更浓的黑暗里?

    凌尘紧绷的神经不敢松懈。脚下祭坛仍在震颤,巨大的龟裂正贪婪地吞噬着残存的基石,每一次震动都带来地脉更深沉的怒号,仿佛整个大地的伤口在咆哮。这里随时会彻底塌陷!他不能死在这里!

    玉佩在混乱中再度灼热发烫,指向前方那面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碎的石壁!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在召唤!那是…来自血脉的悸动!

    “父亲…”凌尘的心猛地攥紧!不顾摇摇欲坠的地宫,他依循玉佩感应,朝那块诡异裂缝冲去!身影化一道残影,贴着地面飞掠。

    轰隆!

    祭坛顶端盘踞的无首龙盘石,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分崩离析!巨石砸落带起的气浪将凌尘猛地向前掀飞!

    噗!

    一口血气翻涌而上,凌尘强咽下去,在漫天碎屑灰尘中以手撑地,狼狈落在一处勉强未塌陷的角落。

    前方,那面开裂的石壁在剧烈震动中,内部竟绽开一圈柔和黯淡的红光。

    光芒深处,似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口。

    玉佩灼烫欲融!强烈的呼唤正从裂口深处传来!

    没有丝毫犹豫!凌尘身形如离弦之箭,在那红光裂缝扩张、周遭石壁轰然塌陷前的一瞬,合身撞了进去!

    甫一闯入,身后石壁彻底垮塌的巨响和烟尘已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窒息。

    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冰冷粘稠的血浆淹没了口鼻。光线极度黯淡,仿佛沉入了凝结万载的血琥珀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无法驱散的腥甜铁锈味,厚重得几乎能拧出血来。

    脚下触感异样。凌尘低头,瞳孔剧震。地面并非泥土或石板,而是一整块光滑坚硬的物质,深浓如凝固的紫黑血浆。

    赤红发黑的不规则纹路在表面交织蔓延,如同无数干涸的血管,组成庞大诡谲的符箓阵列。

    丝丝缕缕残破的黑色煞气正是从这些“血管”符文的沟壑深处丝丝缕缕升腾而起。

    而在这片血符大地的中心,只有一道黯淡的光源。

    那光源,是一个人,一个轮廓淡薄、仿佛随时会飘散的影子。

    一袭破碎染血的灰袍勉强保持着形貌,却空荡荡,仿佛只裹着虚无。

    枯槁的手指紧紧拄着一柄断剑,剑锋深深地刺入脚下的血色符阵核心,剑脊上几道龟裂的符印闪烁着几近熄灭的微光,像是在竭力封印着脚下这片恐怖的阵法源头。

    人影低垂着头颅,面庞模糊在沉凝的血色幽光里,唯有一种深入灵魂的疲惫、不甘与某种凝固的惊怖,无声地散发出来。

    凌尘的呼吸在踏入的瞬间就彻底停滞了。一种无需言语、超越血肉的悸动让他浑身颤抖。

    他向前踉跄一步,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堵死,只能发出沙哑的低吼:“…爹…?”

    那拄剑而立的虚幻身影,倏地一震!

    浑浊黯淡的灰白色气旋在他残破的影子上艰难涌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颅。

    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凌尘浑身的气血仿佛瞬间凝固成冰!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

    那确实是凌峰的面容!可那已不能算是一张完整的脸!

    面部皮肤呈现出死沉的灰青色,如同蒙着霜气的古旧皮革。

    大片大片的血肉已经萎缩塌陷,甚至脱落,显露出下方暗褐色的、几乎玉质化的诡异骨头!

    残存的肌肉纹理僵硬地绷着,如同被无形丝线勉强牵扯在一起的朽木碎屑。

    眼皮只剩半边,另一只眼球浑浊不堪地曝露在微光中,瞳孔是死寂的灰白,像是蒙上了一层沉沉的污垢尘埃。

    唯有那只尚且完整的右眼深处,死死压抑着一种超越死亡的剧烈痛苦和浓烈至极的、看向凌尘的牵挂!

    那张脸,几乎就是一副从地下挖掘出、半腐半僵的古老干尸!

    “…尘…儿…”

    干瘪僵硬的嘴唇轻微开阖,挤出两个嘶哑破碎、刮擦喉咙枯骨般的音节。声音微弱飘渺得随时会消散。

    凌尘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铁爪狠狠攥住!难以言喻的剧痛混合着彻骨心寒瞬间撕裂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看到父亲那只浑浊的左眼中,一滴粘稠如浆、暗如淤血的液体,正沿着凝固的面颊缓缓滑落。

    那并非眼泪。

    “爹!”凌尘噗通一声跪倒在血色符阵之上!他想冲过去,可身体竟僵硬得不听使唤。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如同巨浪,顷刻淹没了龙脉垂青的微薄暖意。

    “来不及了…孩子……”凌峰拄剑的身影摇晃了一下,虚幻得近乎透明,只剩下那只枯爪般紧握的断剑。

    断剑剑锋刺入的符阵核心处,一缕极其暗淡的灰色烟痕正悄无声息地溢出。“‘万煞尸脉锁魂阵’,咳咳…残躯已成此阵阵眼…半炷香…只剩半炷香…你我骨血……便要彻底融于这邪阵……”

    “不!”凌尘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体内玄黄丹元不顾一切地疯狂鼓荡!

    百里地脉之力在他意念牵引下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滚滚褐黄之辉如同决堤洪流,猛地灌注于双掌!他重重拍向那片蠕动的血色符阵!

    “给我,开!!”

    轰!!!

    沉凝厚重的玄黄灵光狠狠撞在紫黑凝固的“血管”阵图之上!阵图猛地一颤,其上交织的暗红符文光芒大盛,如同活物般扭动抗拒!

    巨大的反震力量排山倒海般袭来!凌尘双臂剧颤,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狂喷而出!脚下纹丝未动,连一丝裂痕都未能劈开!

    这片诡阵,竟似比脚下承载它的整片大地根基还要厚重!

    凌峰的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近虚化消失!断剑剑脊上仅存的微光急促闪烁,他才勉力稳住。

    那僵死的半张面孔,痛苦地扭曲着:“没用的,尘儿……来不及了……”

    他猛地抬“眼”,那只仅存的右眼死盯着凌尘,瞳孔深处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与惊惧!嘶吼脱口而出,尖利得如同烧红的铁锥刺入耳膜:

    “听我说!快走!带着族谱走!!它才是引火索!”

    干枯僵直的手指猛地指向被封印在断剑之下的血色阵图!并非指向图案本身,而是指向阵图深处,那唯一一小片没有被粘稠血腥覆盖的区域,露出下方一片不知何种暗色骨骼或金属的平整光面。就在那方寸之地上,凌乱地压着几页泛黄的厚实纸张!

    纸张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布满龟裂褶皱,边缘卷焦如烧灼后残留。最上面一页空白大半,唯有正中央一个龙飞凤舞、殷红如血的巨大古篆,“凌”!

    血迹?不!那种红色,更像是凝固沸腾的朱砂!

    “走!”凌峰的残魂嘶吼着,全身都在燃烧,“带着它,离开这里!永远不要让他们知道‘五丹’……”

    五丹?!

    凌尘如遭雷击!父亲怎么会知道五丹?!那不该是他最大的秘密吗?!

    “爹!什么五丹?谁要夺它?!”他失声追问,声音因为剧震而扭曲。

    凌峰残破的虚幻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近溃散。时间不多了!他那只浑浊的左眼似乎要爆裂开来,目光穿透凌尘的刹那,倒映出无穷高处一片冰冷、漠然、毫无生机的混沌青气!

    “天道缺!它…在…补!”每一个字都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剜过,血淋淋地挤出,“五丹,不是你的!是混沌道种!天道收割寰宇气运的钥匙!”

    轰!

    仿佛一颗毁灭星辰狠狠砸入凌尘识海!震得他神魂摇曳!五丹是混沌道种?天道有缺?收割气运?这这简直颠覆了他过往所有认知!

    混乱间,他下意识扫过族谱那殷红的“凌”字。

    血色古篆猛地扭曲、蠕动!在扭曲的线条间隙,一幅极其微小的画面无声无息地浮光掠影般闪过:

    广袤无垠、尸骸堆积如山的战场废墟上空,悬浮着几尊庞大如山岳、浑身笼罩于幽紫死气中的身影!

    他们身披狰狞骨刺的扭曲铠甲,无数痛苦嘶嚎的惨白魂影被镶嵌其上,层层叠叠,似铠甲又似枷锁!

    为首一个身影,面甲下空无一物,唯有一只由万魂熔炼而成的、流淌着纯粹死亡的竖瞳!

    一只刻满深紫诡异纹路的狰狞骨爪,正缓缓探出,骨爪前方,赫然悬浮着一尊被无数漆黑锁链缠绕撕裂、神光散尽的古老金钟虚影!

    金钟之上,一个同样古旧残破、却让凌尘魂灵剧颤的印记闪烁了一下,那是幽冥教核心秘传弟子令牌上才有的标记,万魂噬骨蚀魂徽!

    原来那秦峰身上的气息源出于此?!这这竟来自上界!幽冥教?天道?!他们…

    凌尘的意识被这恐怖一瞥撕得粉碎!不等他消化这惊天巨秘。

    “噗!”

    凌峰剧烈颤抖的残影终究支撑不住!他猛地喷出一大口灰暗粘稠、如同凝固淤泥的浊气!

    拄着的断剑剑脊上,龟裂的符印爆发出最后的刺目光芒,旋即啪嚓!彻底破碎!化为齑粉!

    支撑他残魂的最后力量消失了!那只饱含痛苦、眷恋与无尽惊骇的右眼,光泽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暗淡、彻底涣散。

    虚幻的身影发出无声的悲啸,如同融雪般以无法挽回的速度淡化、透明!

    “爹!”凌尘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太迟了!

    凌峰最后的残影仅剩一道极淡的轮廓,如同水痕印在虚空。

    一只干枯扭曲得只剩骨节的手指,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却极其精准地,点在了压着族谱的那方阵图平整骨质光面上!

    嗡!

    那处光面骤然亮起一片柔和但坚韧的月白屏障,将族谱与凌尘扑来的身形轻柔而坚决地隔绝开寸许!

    “呼!”

    仿佛一声亘古哀叹般的轻响拂过。

    父亲的最后一丝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霞,彻底消弭于这片血煞弥漫的冰冷空间。

    唯有一柄符印尽碎、再无半点光泽的残破断剑,叮当一声轻响,跌落在那殷红的“凌”字族谱之上。

    剑尖,沾染着最后几点黑灰色的气息,旋即湮灭无形。

    万籁俱寂。

    只有凌尘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回荡在这死寂血殿。

    他看着那柄断裂的残剑,压在代表凌氏血脉的族谱上,如同祭品,更像耻辱的烙印。那隔绝他的月白屏障缓缓波动、消退。

    就在屏障彻底敛去的一瞬间。

    噗!

    压在残剑下的那几页殷红古谱表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小撮苍白幽冷的火苗!

    这火来得全无道理!冰冷刺骨!火舌无声而贪婪,舔舐着“凌”字的边缘!枯黄泛黑的厚纸开始迅速焦黄、卷曲、化为灰烬!

    “不!!!”

    凌尘目眦尽裂!狂吼着探手抓去!

    焦痕像腐朽的皮肤寸寸剥落,灼烫的灰烬边缘已触指尖!

    一只满是泥污血痕的手狠狠压下!不顾那能烧穿骨髓的苍白冷焰,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那几页残谱!

    嘶!

    皮肉接触的刹那,冰冷的剧痛如同无数细针瞬间穿透掌心!

    白色幽火沿着他的指缝疯狂灼烧!皮肉爆出细密的焦糊气!撕心裂肺!

    凌尘咬碎了牙关,鲜血从嘴角迸出!体内那颗深沉如星核的土黄丹丸轰然剧震!百里厚土凝聚的沉雄力量顺着灼痛的手臂狂暴奔涌!

    玄黄灵光炸裂开来,死死锁住那卷将焚的族谱残页!冰冷白焰被强行震开、压制,在书页边缘不甘地跳跃闪烁!

    他死死地攥着!五指深深陷入书页焦痕,嵌入自身皮肉!

    力量与毁灭在掌指间疯狂角力,骨肉灼烧发出嗤嗤声响,焦糊味道刺鼻。

    剧痛钻心,他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染着血迹的族谱边缘在苍白冷火下缓慢焦化,卷起的弧度仿佛凝固的微笑。

    烟尘在指尖与书页的边缘无声扬起。

    血殿在摇晃。

    五指深陷冰冷焦枯的纸页,剧痛如跗骨之蛆啃噬着骨骼神经。

    苍白冷焰在玄黄光辉的压制下嘶嘶跳跃,每一次跃动都扯动着掌间焦黑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脆响。

    那半张“凌”字族谱残页,边缘卷曲焦脆,如同一截枯死多年的朽木,嵌在他淌血的指缝里。

    父亲最后一缕残魂消散的气息,还凝固在这片粘稠死寂的血腥空气中,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柄断裂的遗剑,冰凉地压在族谱之上,剑尖残存的黑灰如同冰冷的诅咒。

    “混沌道种,天道缺补…”

    “幽冥教,上界爪牙…”

    “收割…气运…”

    父亲嘶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凌尘的神魂之上!五丹!

    他一直以来视为最大依仗、苦苦追寻其奥妙的五丹,竟是引来滔天巨祸的引信?!

    那浩渺无情的天道,欲以这混沌道种为柴薪,填补自身空缺?!

    而追杀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幽冥教,仅仅是高踞云端那只冰冷巨手催动的鹰犬?!

    秦峰身上那令他骨缝生寒的气息源头,那万魂熔炼而成的死亡竖瞳,上界幽冥教!

    荒谬!疯狂!却又裹挟着令人绝望的冰冷真实感,瞬间洞穿了他过去所有挣扎的意义!

    轰隆!!!

    地宫深处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头顶浓郁的死气剧烈翻涌,穹顶蛛网般密布的裂痕骤然扩大!

    支撑着这片腐朽空间的巨柱发出濒死的**,巨大的石块混杂着凝结的黑泥冰雹般砸落!整个血殿彻底狂暴起来,摇摇欲坠!

    脚下凝固的紫黑血符阵图发出妖异的光芒,那些如同干涸血管般的纹路急剧脉动。

    凌峰残魂消散后,维系此地最后一点虚妄平衡的力量消失了。

    那柄断裂的遗剑下,隔绝族谱的月白屏障如同气泡般彻底溃散,苍白冷焰趁势反扑,在玄黄丹光包裹的缝隙间又蹿起数寸!

    “呃啊!”

    灼骨融髓的剧痛让凌尘眼前发黑,但他扣紧族谱的五指却爆发出更骇人的力量!

    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鲜血与焦糊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不能丢!这是他仅存的一点念想,是凌家血脉承载之物,更是父亲用最后残魂守护、拼命警示他带走的火种!

    走!必须立刻离开这即将彻底化为炼狱坟冢的血殿!

    他猛地抬头,瞳孔中玄黄神光暴涨,强行扫向这崩溃的边缘世界。

    崩塌!到处都是崩塌!唯一的入口,那面自己撞破进来的石壁裂缝,早已被倾泻而下的万钧巨石彻底封死!

    浓浊的烟尘中,唯有父亲最后点破的那一点,阵图中心、族谱覆盖下的那片平整骨质光面,此刻正隐隐透出异样!

    没有了月白屏障的遮蔽,那方寸之地并非纯粹的骨色,其下竟流转着一抹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空间涟漪!

    仿佛一道被精妙力量临时封闭、此刻因封印彻底消散而濒临溃散的传送残痕?

    置之死地!

    身后,一根布满裂痕的顶梁巨柱终于支撑不住,在骇人的断裂声中轰然砸落!携带的罡风足以将巨石拍成齑粉!

    凌尘再无半分犹豫!是死是活,就在这一线!

    “走!!!”

    吼声撕裂喉咙!他将凝聚的最后一股意志,连同残存的玄黄丹元以及百里地脉抽出的雄浑力量,孤注一掷地尽数轰向手中攥紧的族谱残页!

    嗡!

    那几页焦枯将焚的“凌”字族谱猛地爆发出刺眼的血光,仿佛一滴古老霸道的真血被唤醒!

    血光混合着玄黄厚土之力,瞬间撑开了跳跃的苍白冷焰!

    凌尘借着这股骤然爆发的推力,整个人如同离弦的淬火弩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方寸之地透出的空间微澜狠狠撞去!目标直指那点渺茫的涟漪!

    噗嗤!

    身体撞入那微弱涟漪的刹那,仿佛跌入了绞肉的血潭!四面八方传来恐怖的空间撕扯力,要将他筋骨皮膜寸寸碾碎!

    手中的族谱光芒闪烁不定,发出嘎吱悲鸣,那缕苍白冷焰如同怨鬼噬魂,死死缠绕!

    他死死抱着族谱,蜷缩身体。视野完全被扭曲的光影和混乱的能量乱流吞噬,听觉只剩下震耳欲聋的破碎轰鸣和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

    血殿最后崩塌的滔天巨响、石块撞击的刺耳摩擦、死气煞魂的尖啸……被急速拉远、扭曲、模糊,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知穿行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历经百年。

    砰!

    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力道之大,震得他喉头涌起腥甜。

    粘稠冰冷、混杂铁锈般的空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刺鼻、仿佛无数腐朽之物和浓郁血腥气混合发酵了千百年才形成的恶臭。

    眼前一片混沌。

    不是纯粹的黑,更像是无数尘埃和污浊的迷雾搅在一起,翻滚沸腾。光线极其微弱黯淡,勉强能勾勒出周遭模糊轮廓。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砂砾,灼痛肺腑。顾不上检查伤势,凌尘近乎痉挛地摊开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左手。

    掌心中,那几页“凌”字族谱残页,边缘焦黑卷曲得更厉害了。

    苍白冷焰已熄灭,却留下仿佛蚀刻进纸张纹理的淡淡死灰印记,冰寒彻骨。

    更糟糕的是,一张残页的边缘,有拇指大小的一块已然彻底化为焦灰,一碰即碎,簌簌落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族谱收起,仿佛捧着稀世的寒冰。

    还好关键部分尚在,但那些字迹,他方才匆匆一瞥,似乎连残留的朱红古篆都黯淡了几分,仿佛内里精华被那冷焰强行抽去了一部分。

    父亲拼死让他带走的,不仅是秘密,更是无法想象的消耗品!

    他强撑着抬头,竭力透过浓稠的污浊尘埃望向四周。

    巨大的阴影矗立在尘埃迷雾中,模糊的轮廓扭曲而怪异,那是一些坍塌了大半的、由未知金属和某种惨白石块构筑的巨大建筑构件。

    有的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金属表面布满暗沉血锈和腐蚀的凹坑,惨白石料上则刻满大片大片意义不明的划痕和撞击的凹痕。

    脚下,硬物的触感并非平整,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粘腻、冰冷的东西,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是深秋覆盖的腐烂落叶,只是触感更加粘稠滑腻,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视线缓缓延伸。更远处,迷雾深处,影影绰绰堆积着小山般的轮廓。

    那些轮廓的形状异常可怖,大多是断裂的、奇形怪状的残骸。

    巨大的、布满倒刺或孔洞的不知名骨质碎块,被扭曲揉捏的巨大甲胄碎片,甚至隐隐可见巨大如房屋般的、干瘪凝固的肢端……

    这里,不是出口,没有生机。这里更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堆满了无尽战争遗骸的坟场!其死寂和污秽的程度,甚至比那河底血殿更甚百倍!

    凌尘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就在这死寂得连空气都凝结的污浊中心,一个更加巨大、更加难以理解的阴影轮廓,缓缓从翻滚的迷雾中显露出了冰山一角。

    那像是一个巨型的、被某种无法想象力量强行按进这片尸骸海洋的塔状物体。

    或者更像是一个折断的、坠落的巨大器物残骸,尖利的断面斜斜指向翻滚着无尽尘埃的昏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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