牦牛的蹄子踩在覆着薄霜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节奏均匀,像大地沉稳的心跳。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稀薄得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用力从肺里榨出氧气一样,老费劲了。
他们此刻正行走在一道巨大的冰碛垄上。
左侧是近乎垂直的冰川断面,冰塔林立,裂缝深邃,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
右侧则是陡峭的碎石坡,一直延伸到下方雾气弥漫的深谷,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以及那愈发巍峨清晰如同天神铸就的的珠穆朗玛峰南坡。
距离他们离开夏尔巴牧民的帐篷,又过去了将近二十天,时间像一条橡皮绳,仿佛被人用力拉长了,又似乎被压缩了。
温岚已经习惯了牦牛那缓慢却安稳的步伐,她习惯了将大半张脸埋在厚实温暖的皮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观察着这个与西藏截然不同又极致壮美的世界。
她腹部的隆起明显了不少,藏在厚重的衣物下,身体的变化是细微而持续的,偶尔会有轻微的疲惫和反胃,但更多时候是一种缓慢滋生的感觉。
她的孩子正在肚子里慢慢长大,已经五个月了呢,还有五个月不到他们就能见面了。
温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眉眼弯弯,自从她肚子愈发大之后,阿童就不愿意再坐在牦牛背上了,它怕自己不小心压到弟弟和阿妈,所以要么待在影子里,要么就在牦牛旁边埋着一双小短腿跟着走。
【宿主生理指标稳定,胎儿发育符合预期。】
888号的监测报告一如既往的精准:【高海拔环境对宿主的影响在可控范围内,但建议每日徒步时间不宜超过四小时,注意补充能量。】
温岚在意识里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抬起手,将又被寒风吹开的围巾边缘重新掖好。
这个动作牵动了袖口,露出了一小截手腕,皮肤在强烈紫外线和高原寒风的双重作用下,显得有些干燥,但依旧白皙,没有被晒黑。
走在前面的张扶林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哪怕没有回头,好像也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
他控着缰绳,让公牦牛放慢了半步,与温岚骑乘的母牦牛几乎并行。
“累了?”
他的声音透过围巾传来,有些闷,
老张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细长的睫毛上已经有了一些白色。
“还好。”
她摇摇头,声音同样闷在围巾里:“就是风有点大。”
张扶林抬头看了看天色。
蔚蓝的天空上,正有一缕缕细丝般的云被高空强风撕扯着,从东南方向缓缓飘来。
“傍晚可能会起大风,我们再往前走走。”
两人骑着牦牛,在转过一道奇形怪状的岩壁后,一片由几块巨大滚石天然形成的半封闭凹地出现在眼前,地面还算平坦,相对被风,积着一层薄雪和碎石,但比起暴露在风口山脊上,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两人熟练地分工合作。
张扶林卸下牦牛背上的行李,将两头牦牛牵到凹地内侧一处有少量枯草的地方拴好,又给它们喂了随身携带的盐块。
温岚则从行李中找出厚油布,在岩石凹陷最深处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铺开,又从另一个包裹里拿出干燥的苔藓,从戒指空间中拿出了先前积攒的干柴。
生火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在空气稀薄氧气不足的高海拔地区。
张扶林用打火石耐心地敲击了十几次,才终于引燃了干燥的苔藓,看着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颤巍巍地升起,逐渐驱散着岩石缝隙里渗出的刺骨寒气,他往里面添加了一些细柴火,等火稳定下来后再把粗柴放进去。
火光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也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摇曳不定。
阿童从温岚的影子里爬出来,它安静地坐在温岚的影子上,黑黝黝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抱着双膝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纯粹不想动。
温岚拿出一个小巧的铜锅,舀了些从岩石上刮下来的干净积雪,架在火上,又取出风干的羊肉、一小袋米以及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晚餐,简单,却能提供必需的热量。
雪水在锅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张扶林坐在温岚对面,脱下厚重的手套,靠近火堆烤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的目光落在温岚正用一把小刀仔细削着奶疙瘩的侧影上,火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而宁静。
她好像一点没胖。
张扶林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有些挫败。
锅里的肉粥开始咕嘟冒泡,他回过神来,拿出两个木碗,用雪擦干净,先给温岚盛了满满一碗,又往她碗里多放了几块煮软的肉干。
“多吃点。”
他言简意赅。
温岚接过碗,捧在手里,她小口喝着热粥,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阿童,你也喝点。”
温岚正要给阿童也弄一碗,一只小手就按在她的手腕上。
“不要。”
阿童摇头拒绝了,它不需要吃东西也可以存活下去,但是阿妈不行,阿妈肚子里的小弟弟也要吃饭。
它是哥哥,它要把好吃的东西留给弟弟吃,让弟弟快点长大,这样它就可以带他一起玩了。
温岚多少能猜出这孩子在想什么,实在是阿童的心思太好猜了,都写在脸上。
吃完简单的晚餐,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后,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
张扶林加了几块耐烧的牛粪到火堆里,让火能维持得更久一些,他将厚毛皮褥子铺在油布上,又展开一张大棉被。
“早点休息。”
他对温岚说:“我守夜。”
温岚没有逞强,高海拔地区的夜晚极其寒冷,体力消耗也大,充足的睡眠很重要,她蜷缩进毛皮褥子里,张扶林将毡毯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又仔细掖好了边角。
阿童悄无声息地滑入她身下的影子里,这么冷的天气,它如果跟阿妈在一个被窝里,只会让她受冻。
听着火堆噼啪的轻响,以及岩壁外呼啸而过的山风,温岚没有感到太多不适。
可能跟心态有关系,再过个一两天他们就能走到珠峰的脚底下,抵达目的地,不过找到一个合适居住并且有水源有稳定食物来源又隐秘的地方却是不容易的。
张扶林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刀横放在膝头。
他没有完全闭上眼睛,而是半阖着,耳听八方,高原的夜晚并不宁静,风声、下雪的声音、偶尔不知名夜禽的凄厉啼叫……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最能混淆视听。
两头牦牛卧在外面,挡住了大部分的风,火苗时不时向上蹿高,被从缝隙里进来的风吹得左摇右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