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坐在拍卖会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这场拍卖会规格很高,高到门口站了两排安检,高到入场请柬用烫金工艺印了三种语言,高到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每一个都是财经新闻封面的常客。可毕克定偏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脚上蹬着一双快磨平底的帆布鞋,在一堆定制西装里格格不入,像个走错片场的场务。他自己倒不在意。半小时前刚从城西工地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笑媚娟在电话里催他“差不多得了别迟到”,他嘴上说好好好,转头还是拐进楼下便利店买了两包瓜子。
安保拿着请柬对了三遍,又盯着他手里那袋瓜子看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放他进去了——不是因为他穿着牛仔夹克,是因为系统后台的名片信息比他这身行头更有说服力。
拍卖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前面的拍品无非是些写字楼、地皮、老牌企业的股权,毕克定听得昏昏欲睡,只在中途抬过一次眼皮——有家新能源电池公司底价三千万被人捡走了,他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眼光真好,那是破产重组里头唯一还能喘气的,可惜吃不下来”。笑媚娟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他刚放下的瓜子接在手里,然后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湿巾递过去。
“你怎么知道它还能喘气?”
“上周让尽调组查过,账面负债三亿,实际上还有个和军方合作的钠离子电池项目没并表。要是我能再凑点,刚才就举牌了。不过不急,让他们先养着,养肥了再收。”他把湿巾叠好搁在扶手上,又换了另一包话梅拆开。
“你现在能这么说,三个月前连泡面都要分三顿吃的人还是你吗。”
毕克定摸了摸鼻子,没接话。三个月前,他还在那个连电梯都没有的老旧公寓里被房东骂得狗血淋头。三个月后,他坐在全球顶级拍卖会的现场,兜里揣着一张可以买下整栋拍卖行大楼的黑卡。人生这东西,转弯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直到压轴标的登场。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身后的巨幅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三个字母——“S-K-Y”。不是天空的意思,是“Shenkong Kuangye Yanfa”,深空矿业研发中心。一家名不见经传、连官网都找不到的矿业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员工不到二十人,账面亏损已经持续三年。可它的起拍价,是十二亿。现场一片哗然。前排几个大佬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直接翻看手机搜索这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一个连官网都没来得及搭起来的小破公司要价十二个亿,要么是委托人疯了,要么是他手里攥着足以掀翻牌桌的东西。星际探测器发现的那颗小行星,富含十几种珍稀矿物,估值千亿以上,而深空矿业的老板,就是那个最早买下开采权的赌徒。他赌赢了,但他知道自己没能力吃下整颗星,所以放上拍卖台,待价而沽。
毕克定收起二郎腿,把没嗑完的瓜子往笑媚娟手里一塞,又把她刚还回来的那袋话梅也摞上去,坐直了身子。之前在酒会、在商会会议厅,他见识过太多人把“战略眼光”当成装点门面的空话——那是他很少主动举牌的原因。但这个标的,值得他破一次例。
“三十亿。”
他举了牌。声音不大,稳稳的,平常得跟让人往煎饼里多加个鸡蛋似的。笑媚娟在他旁边正要打开另一袋零食,手指还套在密封条里,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标的说明,把袋子轻轻放下。
前排所有人的脖子几乎同时扭了过来。那些财经封面的中年男人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打量着他——发白的牛仔夹克、帆布鞋、手里还攥着一袋话梅。怎么看都不像能随口喊出三十亿的人。
“那位先生,”拍卖师也愣了一下,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平静,“请出示一下您的号牌。”毕克定把号牌举高了一点。号牌是真的,入场时系统验证过的,那个不起眼的号码背后,是财团唯一继承人名下的所有信用背书。
“三十亿,第一次。”
场中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后排角落传来呼吸声。不是惊呼,是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这个价格,等于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直接抬到了独角兽的估值。
“四十亿。”第二排有人跟进。
毕克定侧头看了一眼。出价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是那种懂行的老钱。他认得这张脸。致远资本的秦铭,圈子里出了名的稳健派,不是那种会在拍卖会上冲动举牌的人。看样子,他也早就盯上了,只不过前期按兵不动,等着抄底。秦铭也正好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目光相撞,没有火花四溅的敌意,只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都明白这颗星的真正价值。
“五十亿。”毕克定几乎没有犹豫。
全场终于哗然。拍卖师的木槌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敲。
这个价格,已经不是普通的企业竞拍,而是赤裸裸的资本宣战。前排一个秃顶的老头扭过头来,扶了扶金丝眼镜,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助理:“这人什么来头?”助理翻了翻平板,面露难色——系统里没有他的背景资料,只有几个字:账户余额充足。这几个字比任何头衔都让人后背发凉。
“五十五亿。”秦铭又加了价。
“六十五亿。”毕克定还是那副淡定的语气,甚至又往嘴里塞了颗话梅。
整场竞拍已经彻底偏离了预设的估值轨道。就在拍卖师举起木槌准备倒数时,第三排也有人举了牌。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头慢悠悠报了个数字:“七十亿。孔氏资本,请多指教。”
毕克定的手停住了。不是价格让他犹豫——是孔氏资本和孔雪娇的孔是同一个字。
秦铭转过头,看清举牌的是谁之后,面上明显浮过一层犹豫。孔氏资本在矿业领域盘踞多年,体量不大,但在探矿数据上的积累连他都忌惮三分。他权衡片刻,轻叹了口气,把号牌压在了腿侧。代理老臣拿的是投资回报率指标,不是星际布局的决策权,七十亿已经超出了他能独立拍板的天花板。
竞争的焦点,在这拍卖大厅的三四排之间悄然移转。
那老头把号牌搁在膝头,双手捧着保温杯,还朝毕克定这边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那场面像极了养老院象棋摊上老前辈让新来的先走三步。毕克定没回礼。孔雪娇被丢在公寓楼下对他当众嘲讽的场景,他还记得一清二楚。那天他拖着纸箱路过旋转门,她挽着富二代的手臂连眼皮都没抬。如今这个老头,眉眼间和孔雪娇有几分相似,笑容谦和,眼底却是一片清明的算计。
“八十亿。”毕克定举了牌。
老头不紧不慢又加了:“九十亿。”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菜市场多要了一把葱。
双方你来我往,价格一路狂飙。从九十到一百二十亿,再到一百八十亿。拍卖师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他主持了十几年拍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个人竞标。现场的记者们疯狂敲击键盘,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热搜话题已经在后台悄悄生成。
争到后面秦铭不再加价,后排数位早先跃跃欲试的竞标人也把号牌放回膝头,拍卖厅反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自觉退出了这场双雄对决,只留下孔氏与毕克定隔着一个过道,一次次交替举牌,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两百八十亿。”毕克定直接跳了十个亿加价。全场已经彻底沉默。孔氏的老头终于没有再举。不是他不想——是他背后的家族内部产生了裂痕。老头的身后坐着一个毕克定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人。染回黑发的孔雪娇,从头到尾坐在后排不敢回头,手指攥着包带攥到指节发白,低着头假装看拍卖图册,纸边却被她折了又折。她用比她爷爷更早的片刻放下了想要追加价码的示意。不是学乖了,是她算过了这笔账——她几次三番想巴结的秦铭都在毕克定面前止步,再往上加,得罪的不只是毕克定,还有那张看不见的全球财团底牌。
老头终于放下号牌,放在保温杯旁。他朝毕克定这边欠了欠身,那姿态像极了一位棋手下完收官阶段的一手,认输但还留有后劲。
“两百八十亿,第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颤抖。木槌高高举起,悬在半空。
“两百八十亿,第二次。”
毕克定面无表情,手指扣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他注意到笑媚娟正偏头望着他,旁边的零食袋子被压在最底下,她没有出声,也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太冲动了”——不是那种在商场上替他察言观色的辅助。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亮着,是那种看着一个男孩在滔天巨浪里第一次对世界亮剑的骄傲。他忽然想起自己三个月前蹲在出租房门口,望着被抬出门的旧行李箱,口袋里只剩下三块钱的硬币。那时候他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只知道自己还有一口气。现在他知道了。那口气,是留着今天用的。
“两百八十亿——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拍卖师一锤定音,全场掌声雷动。那些之前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中年男人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朝最后一排那个穿牛仔夹克的身影投去复杂而难以置信的目光。有震惊,有嫉妒,有恐惧,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股他们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敬意——这个年轻人,用一枚超乎所有人心理预期的价格,买下了一整个星空的入场券。
记者们涌向后台蜂拥而上,被安保拦在两排警戒线外。毕克定没有接受采访,从笑媚娟手里接过自己的话梅袋,看了眼上面的配料表,顺道把拍卖图册也夹在腋下,往侧门通道走去。笑媚娟拎着购物袋跟在旁边,里面装着他分给她的零食,瓜子、话梅、半包没吃完的蚕豆和两瓶矿泉水。
“两百八十亿,你紧张吗。”
“紧张。”他脚步不停,眼睛却往走廊尽头的电梯扫了一眼,“你没看出来而已。”
“你刚才每次加价之前都在嚼话梅,越往后嚼得越快,最后那口核差点卡在喉咙里。我不拆穿你是怕你吃镜头。”
毕克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话梅——果然只剩最后一颗。他把空袋仔细折了一下塞进裤兜。
走进电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拍卖厅的方向。孔家那老头和孔雪娇匆忙从侧门离去的背影刚好被他收进眼里。孔雪娇踩着高跟鞋走得极快,染回的黑发被中央空调吹得散乱,她似乎想回头确认什么,终究没有——或许是不敢。旋转门转开的那天她没回头,现在也没回。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毕克定把最后一颗话梅塞进嘴里,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轻蔑,是释然。他终于不用再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雨雾中晕成团团迷离的光斑,映在他安静的侧脸上,像是这颗星球在替他倒计时。不远处,珠江新城的巨幅屏幕上跳出最新财经快讯,红字标题在雨幕里闪烁——“神秘买家两百八十亿拍下深空矿业,身份成谜”。毕克定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租房时代留下的旧钥匙,对着那些奔跑的字节默默比了一下。钥匙齿已磨得发钝,是他最后一次付清欠租时从退租单上抠下来的。新的门已经打开,但这把钥匙他不会扔——往后不知道还会经过多少扇门,他需要一个能提醒自己最初从哪扇门里走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