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3日,北京,小公寓。
姜以夏去上班了,公寓里只有林煜一个人。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个空白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在页面中间画了一条竖线,把页面分成左右两半。
他已经想了很久要做这件事,但一直没有坐下来做。
不是因为害怕结果,是因为他不确定用什么框架来记录,记录什么,记到哪里算一个阶段。
今天他想清楚了,不需要框架,不需要结论,就是记,把他观察到的东西写下来,如实地写。
他从最简单的开始。
桌上有一把直尺,他把直尺的一端抵在桌面上,另一端往上翘,然后松手,直尺倒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打开规则视野,看了一遍。
一条轨迹。
直尺从初始角度到水平位置的运动,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碰到桌面,反弹,能量耗散,静止。整个过程只有一个解,精确,没有歧义,和他七岁时候看到的没有本质区别。
他在笔记本左侧写下:直尺倒落。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一个圆,圆里写了一个“1“。
然后他换了一个问题。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一本关于复杂系统的文献合集,随手翻开一页,是一篇关于城市交通流量建模的论文,他看了第一个方程,打开规则视野,试着建模。
三条轨迹。
第一条是论文作者的解,在特定假设下成立。第二条是他自己推出来的一个变体,引入了非线性耦合,在假设条件放宽之后也能成立。第三条更奇怪,是一个他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解,像是规则视野自己在某个他还没有命名的维度上跑出来的,逻辑是自洽的,但他需要花时间才能还原它的推导路径。
他在笔记本右侧写下:交通流量模型。旁边画了三个小箭头,指向三个圆,分别写了“1““2““3“。
他就这样测了一个上午。
左边的问题越来越长,都是他能找到的最基础的物理和数学——单摆运动,理想气体方程,简单电路,欧拉公式,抛体运动。每一个测试结果都是一条轨迹,单解,稳定,没有偏差。
右边的问题也越来越多——交通流量,人群行为,生态系统稳定性,语言歧义的语义解析,一个人在两个选择之间如何做决定。每一个测试结果都是多条轨迹,最少两条,最多他数到了五条,每条都有自己的逻辑,都说得通,但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在中间那条竖线上做了标注。
左侧:单解区域。条件清晰,变量可控,初始状态确定,系统封闭或近似封闭。
右侧:多解区域。条件模糊,变量交织,初始状态对结果敏感,系统开放,与外部环境持续交换。
他盯着这两个区域看了一会儿,铅笔在笔记本边缘敲了两下。
然后他在中间那条竖线下面写了一句话:
“规则没有错,是问题太复杂了。“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
这句话是准确的。规则视野没有出故障,它还在工作,它工作的方式也没有改变——它找到所有在给定逻辑框架内成立的解,如实呈现。以前它给单解,是因为他问的问题是单解的问题,或者他把问题简化成了单解的形式。现在它给多解,是因为他现在面对的问题本身就是多解的,那个复杂性不是规则视野带来的,是问题本身带来的。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习惯了用规则视野处理可以被化简的问题,化简之后,答案是唯一的,所以他以为规则视野的本质是给唯一答案。
这个理解是错的,或者说是不完整的。
规则视野给的是所有成立的解,它从来不挑,它从来不裁决,是他自己以前把问题化简了,然后把那个“只有一个解“误认为是规则视野的特性。
现在他把问题的复杂度还给了问题,规则视野就给出了它本来应该给的东西。
下午,他继续测。
他专门挑了两个边界情况。
第一个是母亲的意识状态。
他试着建模——不是CDAS的技术模型,是他自己的感知模型,把他观察到的母亲的行为输入进去,打开规则视野,看能推出什么。
五条轨迹,彼此之间的差异很大,有一条说那是本能,有一条说那是某种残存的情感记忆,有一条说两者都是,有一条说两者都不是,有一条他推了一半,发现需要的数据他没有,停在了中间。
他在右侧记下:母亲的意识状态。五个圆,最后一个圆里写了一个问号。
第二个是他自己。
他试着对自己建模,把他这一年的行为输入进去,打开规则视野,看结果。
四条轨迹。
他看完,在右侧记下:自己。四个圆。
然后他停下来,没有在那四个圆旁边写任何解释,只是画了四个圆,让它们在那里。
他不打算推这道题。
不是因为推不出来,是因为他现在不想知道答案——不是所有能算的题都必须算完,这个他已经开始知道了,但还没有完全接受,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口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窗外的北京,十一月初,树叶大部分已经落了,剩下几片还挂着,风来,抖一抖,不落。
傍晚,他把那个笔记本重新翻开,找了一张空白的纸,撕下来,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韩老师,这是我最近记录的一些东西,不是结论,就是过程,给您看看。“
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把笔记本装进去,封口,在背面写上韩教授办公室的地址。
他没有再检查一遍笔记本里写了什么,没有考虑韩教授看完会怎么想,没有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附上更多解释。
他就是想把它寄出去,仅此而已。
明天去邮局,寄平邮,不用加急。
他把信封放到门口鞋柜上,回到书桌,打开电脑,找了一篇落在收藏夹很久的文献,开始看。
窗外的天黑透了,楼道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和台灯的光叠在一起,把地板照出两种颜色,暖的和更暖的。
他看了大概四十分钟,姜以夏回来了,换鞋,进门,看见鞋柜上的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地址,把它放回去,进厨房倒水,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没有问。
林煜从文献里抬起头,说:“寄给韩老师的,明天去邮局。“
“好,“姜以夏说,“吃饭了吗?“
“没有,等你。“
“那我去做,“她站起来,“今天冷,吃汤面?“
“行。“
她走进厨房,开始翻冰箱,锅碰了一下灶台,水声,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一年里许多个晚上一样。
林煜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文献。
桌上,那支铅笔搁在笔筒边上,笔尖朝下,铅灰色的,用了很久了,笔身磨得有点光滑,握的地方留着淡淡的指痕。
他今天写了很多,但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这是他有意为之的。
规则没有错,是问题太复杂了——他把这句话写下来,不是因为它是答案,是因为它是他现在能确认的最诚实的一件事,仅此而已。
【第1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