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赌赢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顾亦安,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眼神中重新燃起近乎偏执的光芒。
“资料记载,始源母树能够跨越时空维度,追踪万物。”
“我有一样东西,帮我找到它羁绊最深的人。”
回应他的,是沉默。
片刻之后,一根只有手臂粗细的,颜色稍浅的血肉枝丫,从那巨大的主根上缓缓垂落下来,悬停在顾川面前。
枝丫的末梢,分化出数根更细的肉芽,摊开在他们面前。
母树,同意了。
顾川立即从脖子上,摘下那个带着体温的水晶吊坠。
吊坠的外壳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
但依旧能看清,里面封存着一张小小的,发了黄的全家福。
他将吊坠,轻轻放在那几根肉芽之上。
一秒。
十秒。
一分钟过去。
吊坠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那片由肉芽组成的“手掌”一动不动。
顾川脸上的期待,一寸寸凝固,最终化为灰白。
他难以置信地取下吊坠,凑到眼前反复检查,又抬头看了看那毫无反应的血肉主根,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资料是错的?还是说……”
一个更糟糕的念头浮现。
难道这始源母树,已经虚弱到连这种最基本的能力,都无法使用?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向顾亦安。
“你那个,拿出来试试!”
顾亦安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水晶吊坠。
那是在冰原魔族尸骸中捡到的,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属于自己时间线里父亲的遗物。
走上前,将它放在了那根肉芽上。
就在吊坠与母树的血肉接触的瞬间。
“嗡!”
温润的光华骤然炸开,柔和却不刺眼!
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彩色丝线,从那小小的水晶中疯狂涌出。
其中,有四根金色轨迹尤为粗壮,刺破这片血肉空间的昏暗,分别指向四个遥远的时空维度。
下一秒。
四道金色的轨迹之上,画面浮现。
那是一条条极其狭窄,却又无比清晰的时空切片。
第一根轨迹上。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灯火通明的室内。
她穿着朴素的工装,头发简单地挽起,正伏在一张堆满了账本的桌子上,伏案疾书。
鬓角的碎发,被灯光映照得毛茸茸的。
是陈清然。
第二根轨迹。
画面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和几个同龄的伙伴,在阳光明媚的操场上,笑着,跳着,玩着皮筋。
是顾小挽。
她的笑声,带着无忧无虑的清脆。
第三根轨迹。
画面中的人,是顾亦安自己。
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静静地躺在一个充满了不明液体的维生舱内。
那是他在科拉半岛,留下的躯壳。
而第四根轨迹,则单独指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画面里,是一片幽暗的冰窟。
一头体型庞大的寂灭兽,正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似乎正在沉睡养伤。
它的外形,是一头寂灭兽。
那是已经异化成魔物的,真正的父亲。
突然。
画面中,那头沉睡的寂灭兽,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非人的瞳孔,像是穿透了时空维度,与此处的顾亦安发生了刹那的对视!
啪嗒。
一声轻响。
水晶吊坠从肉芽上滑落,掉在暗红色的血肉地面上。
所有的光影、轨迹、画面,瞬间崩碎,消失无踪。
整个世界,重归死寂。
顾川,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几幅画面,却像是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脑海。
活着的妻子。
笑着的女儿。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
在他的世界里,妻子与女儿早已死于莫名的车祸,唯一的儿子瘫痪在床。
他就活在这份家破人亡的绝望中,从未有过改变。
他以为那就是真实。
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变成了复仇的燃料,支撑着他像个疯子一样,谋划了这足以颠覆整个纪元的一切。
可现在。
这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血淋淋的真相,就这么撕开了所有伪装。
把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碾得粉碎。
原来……
原来他所在的自旋0号线,那个被他奉为唯一的“真实”,才是最残酷、最可笑的谎言。
原来,他失去的一切,在另一个世界,都完好无损。
原来,他为之奋斗,为之癫狂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股支撑着他,让他成为那个冷酷、偏执的科学家的脊梁,碎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中,决堤而下。
一旁的暴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顾川,又瞥了一眼那根悬停的血肉枝丫,眼中闪过异样的光。
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雕花手镯。
“那个……”
暴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做作的阴柔,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能不能……也帮我看看?”
“这是我姐姐回去时留下的,我就想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那根血肉枝丫,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暴君会意,连忙将手镯小心地放了上去。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手镯,呼吸都停滞了,那张被毁容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然而。
一秒。
两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银质手镯,就像顾川的第一个吊坠一样,毫无反应。
暴君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不……不可能……”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呆呆地看着那个手镯,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不会的……姐姐她……几个月前才离开这里,我亲自送她去往摇篮纪元……”
他的精神,似乎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陷入了某种偏执的混乱。
就在顾亦安以为,他也要崩溃的时候。
暴君那涣散的眼神,猛地重新聚焦!
他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瞬间暴起!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残影一闪。
他已出现在失神痛哭的顾川身后。
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闪烁着寒芒的锋利匕首,死死抵在了顾川的脖颈动脉上!
冰冷的杀意,笼罩全场。
“我知道,你有办法!”
暴君的声音,不再是阴柔的尖细。
而是嘶哑、扭曲的咆哮!
他死死地扣住顾川,对着那通天彻地的巨树,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时间线固定在自旋1号线!”
“锚定我的世界!”
“否则,我就杀了他!”
他的目光,扫向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魔素粒子弹,脸上是同归于尽的癫狂。
“到时候,所有人,都给我的真实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