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脸上肌肉,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暴君那张被毁容的脸,瞬间垮塌。
狰狞的丹凤眼里,竟然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他甚至没去看近在咫尺的顾川父子,而是用一种撕心裂肺的悲痛哭腔,对着村口那个枯坐的老人,嘶声喊道。
“姐姐!明鉴啊!”
这声“姐姐”,喊得是荡气回肠,喊得是肝肠寸断。
“是他们!是这两个人!”
暴君一边挣扎,一边用下巴指着顾川父子,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控诉。
“他们是创界科技派来的恶人!”
“是他们要来杀死母亲,毁灭我们的家园!”
“我……我为了阻止他们,才被打成这副鬼样子,一路追到这里,就是为了保护您,保护母亲啊!”
说到动情处,他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闻者伤心。
“您要是不信,您看!看他背后那把枪!”
暴君猛地抬高音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那把枪,名叫凋零!”
“里面是专门用来毁灭始源生命的魔素粒子!”
“他就是想用那把枪,杀死母亲!”
顾川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立刻就要反驳,拼命想要辩解。
“别听他的!他才是创……!”
话没说完。
那个一直安坐在槐树下的老人,只是抬了抬眼皮。
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涌动。
顾川背后那把名为“凋零”的诡异步枪,竟自行脱离了他的身体,凭空飞起,慢悠悠地飘向了老人。
老人伸出那双布满褶皱的干枯手掌,接住了枪。
他低头,仔细端详着这件武器。
当他的目光,落在枪身那生物血管般搏动的纹路上时。
那张淳朴如乡间老农的脸上,再一次浮现出恐惧的情绪。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无法理解,却无比纯粹的恐惧。
坏了。
顾亦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高维的存在,拥有无法想象的力量,但它的心智,纯净如一张白纸。
它无法理解人类的谎言,无法分辨人心的狡诈。
在它的世界里,或许只有最直观的逻辑。
而“凋零”这把枪,就是那个最无可辩驳的,冰冷的铁证。
看到老人的反应,暴君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
“姐姐啊!这把枪太危险了!”
“它不但会杀死母亲,还会杀死我们所有的魔族同胞!”
“我……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成为母亲真正的孩子,永远守护在她身边……”
他的表演声情并茂,每一个字都饱含真情。
“求求您,放我下来!”
“让我杀了这两个企图伤害母亲的坏人!我黄狗剩愿为此献出一切!”
顾川急得满脸通红,对着老人大喊。
“不要相信他!他是个疯子!”
“他是为了功绩不择手段的屠夫!他拿到枪,真的会毁灭一切的!”
两人的争辩,高下立判。
一个,是涕泪横流,情真意切,一心护主的“忠臣”。
另一个,是背着大杀器,人赃并获,只会苍白辩解的“凶手”。
在这个心智单纯的存在眼中,顾川,无疑是个十足的恶人。
果然。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暴君,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凋零”。
他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噗通。”
一声轻响。
捆住暴君的无形力量消失,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暴君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剧痛,对着老人,深深一躬,态度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谢姐姐!谢姐姐信任!”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大仇得报的激动。
“我们……我们这些母亲的孩子,被这些该死的人类,欺压了太久太久了!”
“今天,我黄狗剩,就要和这些人类不共戴天,为母亲清理门户……!”
没等暴君表完他那滔滔不绝的衷心。
老人说话了。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童音,也不是清冷的女声。
“你走吧。”
一道声音响起,却是由三种截然不同的音色,诡异地叠加而成。
苍老的,清冷的,稚嫩的。
男人的,女人的,男孩的。
三种声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非人的,诡异的共鸣。
“母亲生病了。”
“她的孩子们,也都生病了。”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重叠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暴君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
“姐姐!我有办法!我有办法救母亲!”
他怕老人不信,语速极快地解释。
“母亲不是生病!”
“是这些该死的人类,用阴谋诡计,才让母亲变得虚弱!”
“为的,就是让这两个坏人进来,用这把枪,给母亲致命一击!”
“只要杀了他们,母亲的病,自然就好了!”
顾亦安看着暴君那颠倒黑白的急切表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除了干着急,屁用没有的便宜父亲。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让暴君说下去,自己和顾川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变成两块风干的真腊肉。
这个便宜父亲的目的,是复仇。
暴君的目的,是活命。
而自己的目的,是找到自己那条时间线里,已经变成寂灭兽的父亲。
前提是,始源母树,必须活着。
一旦母树死亡,所有魔族都会灭绝,自己那个爹,也就彻底没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母树死。
就在暴君唾沫横飞,即将把自己塑造成救世主时。
顾亦安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他说的没错。”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鸟语花香的桃源,安静了。
暴君那张布满伤疤的脸,肌肉僵硬,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见了鬼。
就连被吊在半空的顾川,也猛地侧过头,满脸都是匪夷所思。
这个儿子,疯了?
自寻死路?
顾亦安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手握“凋零”,一脸迷茫的老人身上。
“我们,就是来杀死母树的。”
他再次开口,承认得干脆利落。
不等暴君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露出狂喜的表情,顾亦安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是被胁迫的。”
“有一个极其强大的,我们无法反抗的存在,制造了你手中的那把枪。”
“也只有那把枪,能杀死母树。”
“所以……”
顾亦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
“你拿好它,不要被任何人抢走,就没人能再伤害到你的母亲了。”
这话一出,暴君刚要咧开的嘴,又僵住了。
他品出味来了。
这小子,阴险!
他这是釜底抽薪!把枪直接锁死在这个诡异存在的身上!
谁都别想拿到!
老人的眼神,明显更加困惑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凋零”,似乎觉得顾亦安的话,很有道理。
只要枪在自己手里,母亲就是安全的。
逻辑,完美闭环。
顾亦安捕捉到了对方神情的变化,立刻加了最后一味猛药。
“外面那些母亲的孩子,它们在自相残杀,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奴役我们的那个东西,造成了时空的分裂。”
“很多孩子,很多世界,都只是虚假的镜像。”
“就像我们三个人里。”
顾亦安的目光,缓缓扫过暴君和顾川。
“也有人,是虚假的。”
“是随时会被抹除的,不该存在的镜像。”
“而母亲它一定有能力,分辨出我们之中,谁是真实,谁又是虚假。”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所以,带我去见母亲。”
“让她来分辨,谁,才是那个唯一的真实。”
一连串的信息,远远超出了这个单纯心智的处理能力。
老人抱着枪,站在原地,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真实?
虚假?
镜像?
这些复杂的概念,让它的思维,彻底宕机了。
它看着顾亦安,又看看暴君,再看看手里的枪,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它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它听懂了。
母亲,可以分辨出谁真谁假。
这似乎,是解决眼前所有麻烦的,唯一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