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之内,寂静无声。
三人沉默前行,只单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世界里回荡。
走了几十米,顾川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向后摆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东西,碰到了顾亦安的手。
顾亦安没有回头,手很自然地接了过来。
是那把银白色的手枪。
他低头,借着调整步伐的动作瞥了一眼。
枪身侧面,有三个细微的金色亮格,正散发着幽微的光。
三发。
还有三发始源血清子弹。
他冲父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川没有说话,视线始终锁定在远处的暴君身上,握着“凋零”的那只手,指节因为持续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顾亦安的大脑,此刻正飞速运转,将大半算力都放在了对暴君的分析上。
暴君言语间对创界科技的“功绩”嗤之以鼻,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对于一个超级觉醒者而言,功绩点数,是通往“界碑人”那更高生命层次的门票。
他不可能不在乎。
除非,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命。
当父亲拿出“凋零”时,暴君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凝重,不是忌惮,而是某种渴望。
他很在乎这把枪。
或者说,在乎这把枪代表的,对始源母树的最终处置权。
所有疑点串联起来,一个轮廓在顾亦安脑中逐渐清晰。
暴君,根本不确定他自身所在的自旋1号线,是不是唯一的“真实”。
他执着地要找到母树,不是为了功绩。
而是为了一个机会。
一个即便自己出身于“虚假”,也能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他要的,是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在实验结束后,被轻易抹除。
想通了这一点,顾亦安对暴君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一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疯子,比一个为了功绩的屠夫,要危险得多。
就在这时。
顾亦安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放大万倍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他们三人的晃动。
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闪即逝。
可放眼望去,四周依旧是静谧的冰晶与薄雾,什么都没有。
暴君和顾川也立刻停下,戒备地环视四周。
“怎么了?”
顾川压低声音问。
顾亦安的视线,落向暴君右侧十几米外,那片光滑如镜的白色冰壁。
刚才那丝晃动,就源自那里。
“没事,可能是我眼花了。”
顾亦安摇了摇头,重新迈开脚步。
顾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默然跟上。
暴君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也拖着重剑继续前行。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顾亦安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让自己离那面冰壁越来越远。
暴君对此毫无察觉。
他走的路线,几乎是贴着冰壁的边缘。
顾亦安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那片区域。
就在暴君经过那面冰壁的瞬间。
顾亦安看清了。
那面墙,在动。
不是光影的错觉,而是冰壁本身,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水波般微微荡漾。
随着那阵荡漾,一个几乎与冰壁融为一体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瞬。
一个半透明的,人的轮廓。
它就“镶嵌”在墙里。
突然,暴君也停下了脚步。
那双狰狞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前方百米外的雾气。
顾亦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前方。
五官、身体,完全由冰构成,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冰。
它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顾亦安的视线,猛地转回暴君身侧的那面冰壁。
墙壁,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涟漪,而是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从冰壁中“走”了出来。
它们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过来,悄无声息。
暴君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转动头颅的动作,缓慢得像是生锈的机械。
他的左侧。
他的身后。
无数半透明的,没有五官的脸,正静静地“看”着他。
它们有的完全走出了冰墙,站在平整的冰面上。
有的则一半身体还在墙内,一半身体探出墙外,影影绰绰。
数十个,甚至更多。
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恶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三人笼罩。
顾亦安朝着暴君的方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意思很明确。
上啊。
你不是超级觉醒者吗?
刚才跟你说了,我们一进来就被这东西攻击过,你不信。
现在它们出来了,该你表演了。
他的想法简单粗暴,让暴君去当这个炮灰,试试这些鬼东西的深浅。
可暴君也是人精中的人精。
面对这诡异的一幕,他非但没有攻击,反而连一丝敌意都没有流露。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对未知,轻举妄动,就是最愚蠢的挑衅。
顾亦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那把银白色的手枪,悄然对准了暴君。
你不动?
我让你动。
“咻!”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纤细的金色光子,脱膛而出。
没有绚烂的光效,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一道撕裂空气的灼热残影。
暴君根本来不及思考。
在顾亦安扣动扳机的瞬间,战斗的本能就已经接管了他的身体。
那不是闪避。
而是一种身体被致命威胁,强行撕扯开的扭曲。
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侧后方平移了半米。
险之又险。
金色光子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射入他身后一个冰人的身体。
“噗。”
没有爆炸,光子没入那半透明的躯体,爆开五滴金色的液体。
那个冰人被击中的身体,猛地一颤。
五滴始源血清,在半透明躯体内疯狂生长,漆黑的纹路活物般疯狂蔓延
光滑的冰晶表面,迅速变得浑浊、粗糙,凝固成黝黑而坚韧的实体。
它的身形在剧烈的扭曲中膨胀。
原本模糊的轮廓被撑开,肌肉与骨骼野蛮生长。
暴君躲开攻击,勃然大怒,一声嘶哑的咆哮在冰窟中炸开。
“小子,你找死!”
也正是这一声怒吼,和他刚才那剧烈的闪避动作,彻底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像是一个开关被启动。
距离暴君最近的几个冰人,那光滑平整的脸部,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道缝隙。
紧接着,一张张不成比例的巨嘴,猛地张开,露出口中密密麻麻的白色利齿。
“呲——!”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足以刺穿灵魂的尖啸,从它们喉咙深处爆发!
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首当其冲的暴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尖啸声中,数十个冰人同时动了。
化作一道道白色残影,从四面八方扑向暴君。
“滚开!”
暴君怒吼,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那柄门板似的黑色重剑,在他手中舞成一团吞噬光线的漆黑风暴。
当先扑至的一个冰人,被重剑拦腰斩断。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剑锋过处,没有飞溅出冰屑,而是爆开大片纯白色的血肉。
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冰雪造物。
而是一种全身纯白,连血液都是白色的恐怖生物!
暴君瞬间反应了过来,心中又惊又怒。
被那小子算计了!
他一边挥舞重剑,将一个个扑上来的白色怪物斩成碎肉,一边试图向顾亦安父子所在的方向突围。
祸水东引。
然而,当目光投向刚才父子二人站立的位置时。
那里,空无一人。
顾亦安和顾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暴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无尽的怒火与被戏耍的憋屈。
让他那张狰狞的脸庞,扭曲到了极致。
而更多的白色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
悍不畏死地将他再次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