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重新设定了航线。
这一次,几乎是将飞船的引擎功率,催动到了一个临界值。
飞船内部传来轻微的震动,与先前的平稳截然不同。
仅仅半个多小时。
飞船便跨越了上千公里的冰原,悬停在BX-7区的上空。
屏幕上,依旧是单调的,一望无际的白色。
递归塔前,虚拟星球上不停闪烁的红点,宣示着目标就在飞船的正下方。
顾川在控制台操作,大屏幕切换,显示出地质扫描图。
“明明就在下方,为何扫描不到。”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
飞船的探测波,在穿透了数百米后,就被某种未知的力场干扰,无法探知更深处的结构。
顾亦安看着父亲的侧脸,没有出声。
顾川果然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抬手按下主控台上一枚红色按钮。
飞船的船体下方,无声地探出一个纺锤形的金属装置。
没有光,没有热。
但在屏幕的侧写成像中,飞船下方的冰层,正以一种彻底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迅速“分解”。
那不是融化。
是结构性的崩塌,坚冰被直接还原成最基础的白色雾气,向上疯狂蒸腾,又被飞船的斥力场粗暴地排开。
飞船,开始垂直下降。
深度一千米。
依旧是冰。
随着深度增加,扫描图像终于开始变得清晰。
冰层之下,是一个庞大得令人心悸的,不规则空腔。
无数冰晶构成的天然拱廊,支撑着这个地底世界的穹顶,其结构之复杂,远胜蚁穴。
递归塔前虚拟星球上,代表着始源母树的红点,坐标就在此处。
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飞船在空腔底部平稳着陆。
“它就在这里。”
顾川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笃定,
他走到那座递归塔前,取下了那把诡异的步枪“凋零”,反手背在身后。
衣服下摆翘起的瞬间。
顾亦安瞥见他腰间,还别着一把通体银白、造型流畅的小巧手枪。
想来,那是他的自卫武器。
“我们下去。”
厚重的合金舱门,无声滑开。
眼前的真实场景,比屏幕上看到的,要震撼百倍。
一个完全由冰,构成的地下世界。
入目所及,皆是纯粹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冰晶。
整个空间,都被这种自身发出的光芒照亮,分不清光源来自何处。
地面平整如镜。
诡异的是,镜面般的冰层上,竟生长着一些形态奇异的绿色植物,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薄雾,带着一股不该属于地底冰窟的暖意。
能见度,约百米。
顾亦安的目光,从眼前的冰晶世界移开,下意识回望。
身后,是他们乘坐的飞船。
当看清飞船的全貌时,顾亦安脚步顿住。
这艘飞船的轮廓。
竟然和他在那个蛮荒纪元里见过的飞碟,一模一样!
“跟紧我。”
顾川沉稳的声音,将他从惊疑中拉回现实。
顾亦安立刻收敛心神。
跟在父亲身后,警惕着这个未知世界里的一切动静。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只能听见二人的脚步声,单调,且空洞。
走了大概五分钟。
顾亦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视线,越过顾川的肩膀,锁定在不远处一根巨大冰柱后。
一抹白色,从那里缓缓探出
那是一颗头颅。
紧接着,一个完全由冰雪构成的矮小身影,走了出来。
有着类似人类幼童的轮廓。
本该是脸庞的地方,却是一片死寂的平滑,没有任何五官。
可顾亦安却感觉到一道视线,正冰冷地钉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道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空洞的审视。
它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姿态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
在那道目光下,顾亦安的血液几乎要冻结成冰。
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发出濒临断裂的尖啸。
顾川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手臂一动,那支银白色的手枪已然在握。
顾亦安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按住了父亲的手腕。
“别开枪,这东西有问题。”
几乎就在顾亦安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雪人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缩冰柱后面,瞬间消失无踪。
“跟上。”
顾川压低了声音,神情紧绷到了极点。
冰柱后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小巧脚印。
两人对视一眼,循着脚印,在冰柱群中飞速穿行。
很快,顾亦安再次停下了脚步。
脚印,在一个空旷处,凭空消失了。
顾川的神情,无比凝重,当机立断,改变策略。
“分开走,贴着冰壁,做记号!”
两人重新辨别了一个方向,沿着空腔的边缘,缓缓推进。
突然,顾川停住了。
在他前方的雾气中,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随着他们走近,那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暴君。
原本母树的位置,是数千公里外的SN-11区,一个暴君无论如何也无法追及的距离。
可始源母树,偏偏移动到了BX-7区。
这里离总部的位置太近了。
只是,此刻的暴君,再无半分先前阴柔俊美的模样。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风衣,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上面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和破洞。
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血污冲花。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左额,一直划到下颌,让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显然,为了斩杀那头灭世魔,他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顾总监。”
暴君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自己先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嘴角抽搐。
顾川看着他,没有说一个字的废话。
手臂一抬。
那把银白色的手枪,枪口直指暴君!
“咻!”
一道纤细的金色光子,脱膛而出!
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撕裂了两人间的空气,直取暴君的心脏!
暴君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超级觉醒者,在生死一线间,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反应。
他来不及闪避,只能闷哼一声,横过手中的黑色重剑,死死挡在身前。
“噗!”
金色光子,精准地轰在宽厚的剑身上。
没有爆炸。
光子爆开,化作五滴金色的液体,向四周飞溅开来。
始源血清!
对付觉醒者,最狠毒的手段。
暴君显然也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在格挡的瞬间,脚下发力,整个人向侧面暴退。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血清溅射范围。
他低估了顾川的狠辣。
但顾川也低估了,一个超级觉醒者的反应速度。
暴君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反击。
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随着咧嘴的动作,牵扯得愈发可怖。
“顾总监,早晚是死,何必这么心急。”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再也没了那做作的阴柔尖细。
“黄将军,为了这毁灭母树的头功,你会放过我们?”
顾川的声音冰冷。
暴君脸上的伤疤,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头功?”
他咧开嘴,狰狞的伤口,让笑容显得无比惊悚。
“创界科技那点功绩,也就你们这些关在实验室里的书呆子,才会当成宝。”
“我们是什么东西?不过是随时都能扔掉的工具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
暴君嘶哑癫狂的笑声,在冰窟中激起阵阵回音,胸膛剧烈起伏,甚至引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
顾亦安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他握着黑色重剑的手上。
就在那阵剧烈的咳嗽过后。
那只手,在极力维持着稳定。
但指节的末梢,有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受的伤,比表面上看到的还要重!
为了追上这艘飞船,恐怕已经榨干了自己!
顾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举着银白手枪,枪口稳定地指着暴君的心脏,寻找着下一次攻击的致命时机。
就在这时,顾亦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暴君脸颊上那道伤口边缘,一层苍白的新肉,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蠕动着,生长着!
他在恢复!
这个怪物,在用言语麻痹他们的同时,正在快速自愈!
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这一刻!
“开枪!”
顾亦安的暴喝声响起。
话音未落,人已一步跨出,身体压低,蹲在父亲身前,为他挡住正面!
右手中,一点微光乍现。
那一点微光,正在以恐怖的速度,疯狂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