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和王鹏飞在大快朵颐的时候,互联网的某个角落,一股潜流正在汇聚。
事情的起因在微博以及快看网的杂谈版块。
一个ID叫“在这个夏天吃瓜”的网友发了个帖子,标题叫《扒一扒那些为了新闻不要命的记者们,这才是职业精神!》。
帖子里列举了不少战地记者、灾区记者的照片,但在最后,贴了一组画风完全不同的图。
照片的背景是生态保护区。一个穿着淡蓝色T恤、牛仔裤的年轻女记者,为了拍到一个镜头,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树上。
还有一张是回眸的干净笑脸。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但这组照片莫名其妙就火了。
只因为这个女记者太拼了,太漂亮了,也太有反差感了。
网友的评论很直接。
“这妹子实诚,这树说爬就爬。”
“比那些化着大浓妆、站在空调房里假模假样采访的强多了。”
“这腿……不是,这敬业精神,我给满分。”
“求人肉,这是哪个台的?”
“楼上的,话筒上有标,浙江卫视的。”
热度开始在快看网的“瀑布流”里通过算法加权,悄悄攀升。
而此时此刻,照片里的主角,实习记者苏晚晴,对此一无所知。
浙江卫视,新闻中心的大通间办公室里。
苏晚晴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拭刚刚借回来的三脚架。
这是台里的老设备,脚管里的泥沙如果不清理干净,下次升降就会卡住。
她擦得很仔细,连螺丝缝隙里的灰都抠了出来。
旁边工位上,几个正式员工正聚在一起聊刚出的新款包包,瓜子壳磕了一桌子。
“晚晴啊。”
一个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转过转椅,手里拿着修甲刀,那是刚进台里没两个月的牛露。
据说舅舅是台里管后勤的一个主任。
“哎,露姐。”苏晚晴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个,明天的采访提纲你帮我理一下呗。”
牛露吹了吹指甲,“晚上我有约会,实在来不及了。反正你文笔好,那个生态保护区的稿子也是你写的,大家都说不错。”
苏晚晴愣了一下。那不是帮她理提纲,是直接帮她干活。
“露姐,我手里还有两个片子要剪,主任说明天早间新闻要用。”苏晚晴有些为难,声音不大。
牛露脸色沉了一下,修甲刀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
“哎哟,实习生就是忙啊。行吧,我自己弄,不耽误大记者的前程。”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重新蹲下去继续擦三脚架。
她知道牛露在阴阳怪气,但她不能回嘴。
她需要这份工作。
十分钟后,新闻中心副主任老赵的门开了。
老赵是个中年胖子,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探出头喊了一声:“苏晚晴,来一下。”
牛露在旁边哼了一声,拿起小镜子补妆。
苏晚晴赶紧把抹布收好,洗了把手,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衬衫,走进了办公室。
老赵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和蔼的笑。
“小苏啊,坐,别拘束。”
苏晚晴坐下,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最近表现不错。”老赵喝了一口茶,茶叶在嘴里嚼了嚼,又吐回杯子里,“最近你写的采访稿,收视率曲线很好,台里领导表扬了。”
苏晚晴眼睛亮了一下:“谢谢主任,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努力是好事。”老赵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但手压在上面,没递过来。
“有个任务,挺艰巨的。残奥会明天要在京城开了,台里本来已经派了摄制组过去,但是一个外景记者受伤了,现在缺个人。”
“这一去可能得大半个月,条件比较艰苦,又是跟着残疾人运动员跑,没什么光鲜的镜头,你愿意去吗?”
“我愿意!”苏晚晴几乎没有犹豫,“只要台里需要,我去哪都行。”
这是一个大机会。京城,奥运,哪怕是残奥会,也是国家级的大事件。
老赵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就是有冲劲。行,那就定你了。回去准备一下,后天出发。”
苏晚晴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一半,她犹豫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轻声问:“主任,那个……转正的事……”
实习期已经到了。按照之前的说法,只要表现好,这个月就能签正式合同。
老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无奈。
“晚晴啊,你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这种句式,通常后面跟着“但是”。
“但是呢,今年台里的编制缩紧了。上面给了两个名额,一个是校招定好的,另一个……”
老赵看了看门外,声音压低了一些,“牛露的情况你也知道,有些关系我们需要照顾,这也是为了台里工作的开展嘛。”
苏晚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说牛露连摄像机白平衡都不会调,想说牛露的稿子全是错别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很标准的、职业的微笑。
“我明白了,主任。下次还有机会吗?”
“有!肯定有!”老赵似乎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下个季度,只要有名额,我第一个报你。”
“这次去京城,也是给你攒资历,好好干,台里不会亏待实干的人。”
“谢谢主任。”
苏晚晴接过关于残奥会报道的文件,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苏晚晴坐下来,把文件放进包里。
周围很吵,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
苏晚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她打开电脑,把刚才剪了一半的片子保存,关机。
“我先下班了。”她对旁边的老摄像师老王打了个招呼。
老王看了看她,似乎看出了点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早点休息,京城那边干燥,多带点润唇膏。”
“嗯。”
走出电视台大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5678的账户收入工资1012元,余额1243.50元。”
一千块。这是实习期的工资。没有奖金,没有餐补。
“如果能转正就好了,工资就有两千五了。”苏晚晴无奈叹气。
她在路边的自动取款机前停下。
插卡,输入密码。
那一排有些磨损的金属按键冰凉凉的。
转账。
输入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卡号。那是妈妈的卡。
输入金额:500。
手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两秒。
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很清楚。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结果就在一个月前,爸爸做生意被人坑了,钱全都赔了进去,货款追不回来,厂子抵押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爸爸因为急火攻心,高血压犯了好几次,药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