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二月。春寒料峭,海风刺骨。
李毅站在港口的高台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久久不语。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那轰鸣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如同战鼓,如同心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是倭国最后一座未被移交的城池——难波津。这座城池曾是倭国最重要的港口,是连接倭国与大陆的咽喉,也是倭国对外贸易的门户。高大的城墙曾抵御过无数次台风和海啸,如今城头飘扬着大唐的旗帜,城墙上站着大唐的士兵,城门口往来的是大唐的商贾。
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千百年的倭人,早已不知去向,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些残破的屋宇和荒芜的田野,证明着他们曾经的存在。
今天是交接的日子。
李绩,大唐的又一尊军神,将在今日抵达,接替李毅镇守倭国。这位与李靖齐名的名将,一生征战无数,从辽东到西域,从漠北到岭南,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他善于用兵,长于谋略,曾以少胜多,曾以弱克强,是大唐军中仅次于李靖的存在。如今,他被李世民派来接手这片被征服的土地,足以说明朝廷对这里的重视。
“侯爷,英国公的船到了。”一个亲卫上前禀报。
李毅点了点头,转身走下高台。
港口边,一艘巨大的楼船缓缓靠岸。船身漆成玄色,船头雕刻着猛虎,栩栩如生,虎目圆睁,仿佛随时会扑出来。船帆上绣着斗大的“李”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甲板上,站着一群甲胄鲜明的将士,个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那是无数次血战淬炼出来的气质,装不出来,也藏不住。
李绩。
李毅迎上前去,抱拳行礼:“英国公,一路辛苦。”
李绩连忙还礼,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而豪迈,在港口上空回荡,惊起几只海鸥:“冠军侯客气了!老夫在长安就听说你灭了倭国,斩了龙脉,心里痒痒得很,恨不得插翅飞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了不得,了不得!”
李毅微微一笑:“英国公过誉了。都是为陛下效力,为大唐开疆拓土。”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步入正题。
李毅带着李绩,在城中巡视了一圈。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之处,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
“这里是难波津港,倭国最大的港口,也是最重要的战略要地。从这里出发,往西可到新罗、百济,往南可到九州、四国,往北可到本州岛北部。我已经在这里修建了防御工事,驻扎了五千精兵,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李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坚固的城墙、高耸的箭楼、密布的拒马,眼中满是赞许。这些工事,每一处都建在要害上,每一处都经过精心设计,绝不是仓促能成的。他暗暗佩服,这个年轻人,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这里是银矿,倭国最大的银矿,年产量约三百万两。我已经在这里修建了冶炼厂,配备了工匠和奴隶,可以自行冶炼提纯。银矿的收益,一部分用于军费,一部分运回长安。”
李绩的眼睛亮了。三百万两白银,那可是大数目。有了这些银子,大唐的国库就更加充盈了,那些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就不用再发愁了。他心中暗暗盘算,这笔银子该怎么分配,该运多少回京,该留多少作为军费。
“这里是奴隶营,关押着约五万倭国青壮男丁。他们被用于矿山、农田、港口等各种劳役,每天工作六个时辰,管两顿饭。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李绩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倭国奴隶,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他是军人,知道战争的残酷。这些人是战败者,是奴隶,是战利品,他们没有资格抱怨,也没有资格反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两人巡视了整整一天,从城池到港口,从矿山到农田,从军营到奴隶营。李毅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李绩认真倾听,不时提问,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直指核心。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行辕。
李毅将一幅巨大的地图摊在桌上。那是倭国的全境图,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道路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凝聚着无数斥候的心血。地图上,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涂成了红色——那是大唐控制区的颜色。只有北部山区,还有几小块白色,如同顽固的癣疥,不肯消退。
“这些白色区域,是还在抵抗的残余势力。”李毅指着那些白色区域,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人数不多,大约千余人,躲在深山里,苟延残喘。我已经派人封住了所有出口,他们撑不了多久。李将军接手后,可以继续围困,也可以直接进山剿灭,随你。”
李绩看着地图,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冠军侯放心,老夫不会让这些余孽翻起什么浪花。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还从没让敌人从手里溜走过。”
李毅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包括粮草储备、兵力部署、后勤补给、与朝廷的联络方式,甚至连当地的气候变化、疫病防治都一一说明。李绩一一记下,心中暗暗佩服。
翌日清晨,李毅准备启程。
港口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他的亲卫,有他的将士,还有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大唐官员和商人。他们是来送行的,也是来见证这一刻的。晨光洒落,将所有人的身影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如同披上了一层金纱。
李绩站在最前面,抱拳道:“冠军侯,一路顺风!”
李毅抱拳还礼:“英国公,倭国就拜托你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毅转身,登上楼船。
那是一艘巨大的楼船,三层的船楼,高约十丈,船身漆成朱红色,船头雕刻着龙头,栩栩如生,龙目圆睁,龙须飞扬,船帆上绣着金色的“唐”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船上装满了奇珍异宝——倭国的白银、铜矿、硫磺、木材,还有那些从倭国王宫和贵族府邸中搜刮来的古董、字画、珠宝、玉器。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浸透着这片土地的血泪。
这是他的战利品,也是他献给李世民的贡品。
“起锚!”
一声令下,船锚缓缓升起,铁链哗啦啦地响着,从水中拖出湿漉漉的锚爪,水滴在晨光中闪烁。船帆张开,借着晨风,缓缓驶离港口,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岸上,送行的人群开始挥手,喊着“侯爷一路顺风”之类的话。声音在海风中飘散,渐渐模糊,如同远去的梦。
李毅站在船尾,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望着那座他征战了一年零九个月的岛屿,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两年了。
从贞观七年五月出征,到贞观九年二月归国,他在倭国待了将近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这两年,他屠灭了无数人,征服了这片土地,斩断了它的龙脉,抹去了它的历史。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兴奋,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大唐。可此刻,当船离开港口的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灵的疲惫。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队一路向西。
白天,船帆高扬,乘风破浪。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颗钻石在跳跃。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为这漫长的旅途增添了几分生气。
那些从倭国带来的奴隶,被关在底层的船舱里,暗无天日,与货物无异。他们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听着头顶上脚步声来来往往,听着海浪拍打船壁的声音,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是自由的人了。
夜晚,繁星满天,海天一色。船队点亮灯火,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火龙在海面上游动。李毅站在船头,望着那片陌生的星空,不知在想什么。海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犬上三田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弓着腰,声音里满是讨好的意味:“侯爷,您还不休息?”
李毅没有回头,淡淡道:“睡不着。”
犬上三田耜陪笑道:“侯爷是想家了吧?也是,两年没回去了,夫人和小公子一定很想念侯爷。
李毅没有接话。
家。琼华,昭儿,还有无垢,治儿。他们都还好吗?两年不见,昭儿应该长高了不少,治儿也该更懂事了。还有琼华,她一个人操持侯府,一定很辛苦。还有无垢,她在深宫中,一定很寂寞。他离开的时候,她眼中那丝不舍,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刻在心底的画面,抹不掉,也忘不了。
他忽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船队一路向西,经过新罗、百济,进入黄海。这一路上,风平浪静,顺风顺水。那些从倭国带来的珍宝,被仔细地保管着,一点损失都没有。那些奴隶,也在船舱里安安分分地待着,没有人敢闹事。
一个月后,船队终于抵达大唐的港口。
那是一个清晨。阳光从海平面上升起,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金黄,波光粼粼,美不胜收,如同无数条金色的鱼在水中游动。港口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朝廷的官员,有地方的长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还有那些早早就在此等候的商人和小贩。他们都在等,等冠军侯归来。
当那艘巨大的楼船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冠军侯回来了!冠军侯回来了!”
那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海啸,如同山崩,在港口上空久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李毅站在船头,望着那片熟悉的海岸,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终于回来了。
船缓缓靠岸。船锚落下,铁链哗啦啦地响着,溅起一片水花。跳板搭上码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毅踏上海岸。他的靴子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想跪下来的冲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踏实。这片土地,才是他的家,才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阳光洒落,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