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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献上破局方案

    涵晖堂内,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的乌金砖地面上投下斜斜的、略带清冷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木家具特有的沉郁气息,静谧中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里的时间流速仿佛都比外面缓慢而凝重。

    汪楠跟在叶文远身后步入正堂时,堂内已坐了七八个人。正中的紫檀木镶大理石扶手椅上,端坐着叶秉钦。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略显松弛的眼皮下,目光偶尔扫过,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在他左右下首,分坐着几位年龄、气质各异的男女,有叶文远之前简单介绍过的几位叔伯——分管地产的叶秉钧,掌管海外投资的叶秉铨,以及负责家族部分文教基金事务的姑母叶静姝。还有两位身着西装、气质精干的外姓长老,一位是家族法律顾问陈老,另一位是跟随叶家多年的首席财务官秦先生。叶文博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神色平静,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没有叶婧。这个缺席,本身就充满了无声的宣告。

    所有人的目光,在汪楠和周明踏入的瞬间,便集中了过来。目光中带着审视、探究、怀疑,以及毫不掩饰的距离感。这不同于任何一场商业路演或投资谈判,这里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外来者”的冷静,甚至冷漠。

    “父亲,各位叔伯,陈老,秦先生,”叶文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这位就是‘烛明致远’的创始人兼CEO,汪楠先生,以及他的合伙人,周明先生。今天,就由他们来为我们详细介绍关于‘恒远制造’智能化转型试点的合作方案。”

    叶秉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汪楠身上,停留了两秒,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堂下预留的两个座位,并未说话。

    汪楠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逡巡。他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对在座诸位微微欠身致意,然后与周明一起,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周明显然有些紧张,背脊挺得笔直。汪楠则显得更为放松,但眼神专注,将带来的轻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纸质版精简报告放在手边的方几上。

    “开始吧。”叶秉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

    汪楠深吸一口气,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叶秉钦身上,开口道:“叶老先生,各位前辈,下午好。我是汪楠。很荣幸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向各位汇报我们关于助力‘恒远制造’进行智能化转型升级的一些初步构想。”

    他没有用“汇报方案”这样程式化的词,而是用了“构想”,既显得谦逊,又留有余地。他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在正式阐述具体方案前,请允许我先简要说明我们对当前制造业,特别是像‘恒远制造’这样拥有深厚积累但面临转型压力的传统企业的基本判断。”汪楠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核心,“我们认为,过去依赖低成本、规模化扩张的制造业黄金时代已经结束。劳动力、土地、环境成本持续攀升,国际竞争格局深刻变化,客户需求日益个性化、短周期化。‘恒远’的优势在于数十年的工艺积淀、稳定的客户关系和过硬的质量口碑,但挑战也同样明显:设备老化、信息化水平低、生产柔性不足、对熟练技工依赖度高、综合成本优势减弱。”

    他语气客观,既肯定了“恒远”的历史成绩,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在座几位叶家长辈,神色微动。他们听惯了奉承和阿谀,这种直指要害又不带贬损的分析,反而让他们提起了几分兴趣。

    “转型升级,不是选择题,而是生死题。但转型往哪里转?如何转?”汪楠继续道,同时示意周明打开电脑,连接上早已准备好的投影仪。一幅简洁清晰的产业分析图出现在侧面的白色幕布上。“我们认为,核心在于利用数据驱动决策,用智能提升效率,用柔性应对变化。具体到‘恒远制造’,可以从三个层面破局……”

    他开始结合图表和数据,详细阐述方案的核心:基于工业互联网平台实现设备互联与数据采集(“元一互联”的技术切入点);利用机器视觉和人工智能算法优化质检流程、提升良品率(“灵眸视觉”的应用场景);部署预测性维护系统降低非计划停机、延长关键设备寿命(“智控核心”的解决方案)。他讲得深入浅出,既有宏观趋势分析,又有具体的技术实现路径,更关键的是,他始终紧扣“恒远制造”的实际痛点,用“恒远”内部提供的(经脱敏处理)数据作为佐证,说明每一个技术应用可能带来的具体效益——节省多少人力、降低多少废品率、减少多少停机损失、提升多少订单响应速度……

    他没有夸夸其谈颠覆性革命,而是强调“渐进式改良”、“痛点驱动”、“数据说话”。每一笔预期投入,都对应着可量化的产出;每一个技术模块,都明确标注了实施难度和风险控制措施。整个方案逻辑严密,务实稳健,完全不像一个年轻投资人口中描绘的、充满泡沫的“未来蓝图”,更像一份资深工程师和管理者共同撰写的、可行性极高的技术改造建议书。

    叶文远坐在一旁,暗暗点头。汪楠的陈述,完全符合他事先的预期,甚至更加出色。他抓住了这些长辈们最关心的问题:能不能解决问题?要花多少钱?风险多大?多久见效?

    然而,质疑也随之而来。

    “汪先生,”首先发问的是分管地产的叶秉钧,他身材微胖,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你说得天花乱坠,但这些东西,我们不是没听过。前几年也搞过什么信息化、数字化,钱投进去不少,水花却没见几个。你怎么保证,你这次推荐的这些……初创公司的技术,不是另一个噱头?而且,把生产数据开放给外部公司,安全如何保证?这可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问题很尖锐,直指信任和风险核心。叶文远心头一紧,看向汪楠。

    汪楠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叶总的问题非常关键。首先,关于技术可靠性。我们推荐的这三家企业,虽然年轻,但核心团队均来自国内外顶尖的科研机构或产业龙头,在各自细分领域有深厚的技术积累和经过验证的专利。‘灵眸视觉’的缺陷检测算法,已经在三家大型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的生产线上稳定运行超过一年,不良品漏检率低于万分之五。‘智控核心’的预测性维护模型,在精密机床和风电领域有多个成功应用案例,平均帮助客户减少非计划停机时间30%以上。这些数据,在我们的报告附件中都有详细的可验证案例和第三方检测报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其次,关于数据安全。我们提出的方案,并非要求‘恒远’开放所有核心生产数据。我们建议采用‘数据不出厂,模型进来学’的联邦学习模式。具体来说,在‘恒远’内部搭建安全的边缘计算节点,原始数据保留在本地,我们提供的算法模型在边缘节点进行训练和优化,只将加密后的模型参数(而非原始数据)进行有限交换。同时,所有数据传输采用银行级加密,并部署多重物理和逻辑隔离措施。详细的网络安全架构和协议,我们也准备了专门的技术白皮书,会后可以供各位专家详细审阅。我们的原则是,合作必须在保障‘恒远’核心数据资产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回答有理有据,既展示了技术的成熟度,又充分考虑了甲方的安全顾虑。叶秉钧皱了皱眉,没再继续追问,但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接着提问的是首席财务官秦先生,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问题直指要害:“汪总,按照你的方案,试点阶段的总投入预算,包括硬件改造、软件授权、咨询实施和人员培训,大概在什么范围?投资回收期预计多长?如果试点效果不及预期,止损机制是什么?以及,如果试点成功,后续全面推广,资金需求将非常巨大,这部分资金如何筹措?是全部由‘恒远’自身利润承担,还是需要集团额外注资,或者引入外部投资?”

    这些问题更加具体,也更具挑战性,关乎真金白银和财务风险。

    汪楠早有准备,示意周明切换到另一组财务测算图表。“秦先生,根据我们的详细测算,以精密齿轮分厂两条核心生产线为试点,全部软硬件投入、实施和初步运维费用,保守估计在两千五百万到三千万之间。如果达到我们预设的效能提升目标——综合效率提升15%,不良率降低30%,设备非计划停机减少20%——那么,仅从节省的人力成本、材料损耗、能耗以及提升的产能和订单交付能力来计算,静态投资回收期可以控制在18到24个月。考虑到技术升级带来的质量稳定性提升、客户满意度提高等隐性收益,实际回报周期可能更短。”

    他语气平稳,数字信手拈来:“关于止损,我们设定了三个月的关键节点评估和六个月的阶段验收。如果三个月内核心数据接入和基础模型训练无法达到预期,或者六个月内主要KPI(关键绩效指标)改善幅度低于预设目标的50%,任何一方都有权要求暂停项目,重新评估或终止合作,将损失控制在有限范围内。详细的权责和退出条款,在合作备忘录草案中都有明确规定。”

    “至于后续推广的资金,”汪楠继续道,“我们建议分步走,滚动投入。试点成功后的效益,可以部分反哺后续改造。同时,可以考虑多种融资渠道组合:包括‘恒远’自身积累、集团战略性投资、以及引入专注于产业升级的政策性银行低息贷款或产业投资基金。我们‘烛明致远’也愿意在试点证明价值后,探讨以技术入股或联合成立专项基金等方式,参与后续的推广,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这番回答,既有清晰的数据支撑,又有严谨的风险控制思路,还给出了未来发展的资金路径,显示了周全的考虑。秦先生一边听,一边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不时微微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叶文博抬起了头,放下手中的平板,目光平静地看向汪楠,开口问道:“汪总,你的方案在技术和财务上,听起来很完整。但我有一个问题,或许与技术无关,但很重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体制内人物的沉稳和力度。

    “叶先生请讲。”汪楠心头微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叶文博作为叶家长子,又是“新锐资本”的临时接管者,他的态度至关重要,也最难揣测。

    “你刚才提到,与‘恒远’合作,是看好传统制造业升级的长期价值。这很好。”叶文博缓缓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众所周知,‘烛明致远’与叶家,或者说与叶家的个别人,不久前发生过一些不愉快。我们如何能够确信,你推动这次合作,是纯粹基于商业和技术判断,而没有掺杂其他……个人因素?毕竟,与叶家合作,对你和‘烛明致远’而言,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可能带来一些额外的……关注,甚至非议。你如何看待和处理这种潜在的……历史遗留问题可能对合作产生的影响?”

    问题如一把柔软的匕首,看似温和,却直指最敏感的要害——信任动机。这不仅仅是质疑汪楠的商业诚信,更是将他与叶婧的旧怨摆上台面,暗示合作可能存在的“非商业目的”风险。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叶秉钦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都聚焦在汪楠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叶文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这是整个答辩中最难回答的问题,关乎人品和立场,任何解释都可能显得苍白或欲盖弥彰。

    汪楠沉默了片刻,并非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从叶文博脸上掠过,最终迎向叶秉钦,声音清晰而坚定:

    “叶先生的问题很尖锐,也很实在。首先,我必须承认,与叶婧小姐之间的不愉快,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但我想说明两点。”

    “第一,‘烛明致远’是一家专注于早期硬科技投资的机构,我们的使命是寻找和支持那些能够解决产业真问题、创造真实价值的技术创新者。与‘恒远制造’的合作,源于我们对制造业升级趋势的判断,源于‘恒远’真实的转型需求,也源于我们对自身所投企业技术能力的信心。这个合作构想,是基于我们与叶文远总经理团队长达数周的深入调研、反复论证后形成的,它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始终是商业价值和技术可行性。如果这个合作不能为‘恒远’带来实实在在的效益,不能为叶家创造价值,那么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个人的任何情绪,都不应,也不会凌驾于这一基本商业逻辑之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有力量:“第二,关于信任。我理解叶先生,以及在座各位的顾虑。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更需要行动来证明。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请求信任,而是来展示我们如何通过专业、严谨、可验证的工作,来赢得信任。合作方案中的所有承诺,都可以量化,可以验证,可以接受最严格的审计和监督。如果合作中,我们有任何违背商业道德、损害‘恒远’或叶家利益的行为,我们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和商业后果。同时,我也相信,叶家作为传承多年的商业世家,评判一个合作伙伴,最终的标准,应该是他能否带来价值,能否信守承诺,而非过往的一些个人摩擦。商业世界,利益与分歧往往并存,但真正的商业精神,是求同存异,是面向未来,共同创造更大的价值。”

    他没有否认过往,但将重点完全放在了当前合作的商业逻辑和未来价值上。他强调“用行动证明”,强调“可验证”、“可监督”,将个人动机问题,巧妙地转化为了商业诚信和合作机制问题。最后,他更是抬出了“商业世家”和“商业精神”的高度,既暗含了对叶家格局的期许,也表明了自己立足商业本分的态度。

    叶文博深深地看了汪楠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平板,似乎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例行公事。

    叶秉钦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当汪楠回答完叶文博的问题后,他沉默了片刻,堂内落针可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分量:

    “方案,听起来是用了心的。文远。”

    “父亲。”叶文远立刻应道。

    “你全程跟进,也觉得可行?”叶秉钦问。

    “是。儿与团队反复论证,并与汪总这边深入沟通多次,认为此方案思路清晰,路径务实,风险可控,是当前解决‘恒远’转型困境、探索新路径的一个值得尝试的突破口。”叶文远恭敬而肯定地回答。

    叶秉钦“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在座众人:“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几位叔伯和外姓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微微摇头,有的则看向叶秉钦,等待他的决断。秦先生补充问了两个关于财务细节和会计准则的技术性问题,汪楠一一作答。

    “既然都没问题了,”叶秉钦最终拍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文远,就按你们提的,先搞试点。地点、范围、投入,就按你们报上来的。要人给人,要钱,在预算范围内,优先保证。但记住,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数据,看到效果。六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清晰的账本,花了多少钱,带来了多少效益,解决了哪些具体问题。做得好,继续支持;做不好,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顿了顿,目光在汪楠和叶文远脸上分别停留了一瞬,“你们知道后果。”

    “是,父亲(叶老)!”叶文远和汪楠几乎同时应道,只是叶文远语气更显恭顺,汪楠则是不卑不亢。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叶秉钦挥了挥手,示意散会。他没有对汪楠个人再做任何评价,但允许试点推进的决定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许,甚至可以说是初步的认可。

    汪楠和周明起身,再次向众人微微欠身致意,然后随着叶文远,退出了涵晖堂。

    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门,午后略带凉意的空气涌入肺中,汪楠才感觉背心处似乎有细微的汗意。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回答,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结局。

    “汪总,辛苦了。”叶文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父亲这关,算是过了。后面,就看我们如何把方案落地,做出成绩了。”

    汪楠点了点头,望向庭院上方的天空,阴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线天光。“是啊,叶总。现在,才真正开始。”他知道,获得评议会的通过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的具体实施,是面对“恒远制造”内部可能存在的惰性和阻力,是兑现他在那些苛刻目光下许下的每一个承诺。

    但无论如何,他成功了。他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在叶家最核心的殿堂里,献上了自己的“破局方案”,并赢得了初步的认可。这不仅仅是“烛明致远”商业上的一次突破,更意味着,他与叶家这个庞然大物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微妙也更具挑战性的阶段。

    棋局,已然展开。而他,终于有资格,在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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